离开Object 1335通风竖井的第二天清晨——舱内时钟上标注的清晨,外面的天地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灰蒙薄暮。T-80UK继续沿着废弃山地补给路向南推进,GTD-1000T燃气轮机(ГТД-1000Т)持续以巡航功率运转,涡轮特有的尖细嗡鸣在密闭舱体内循环震荡,日复一日地敲打四人的神经。
戈沃鲁欣的操作动作愈发谨慎。他盯着油压、油温仪表,时不时微调油门,尽量减少急加速。燃气轮机油耗远比柴油机凶悍,这是战前所有坦克乘员都清楚的短板,在末日荒原上,这个缺陷足以致命。
“涡轮排气温度稳定在410摄氏度,机油压力正常。”戈沃鲁欣低声汇报,目光没有离开驾驶面板,“但左侧负重轮的橡胶减震衬套持续老化,每碾过冻土裂缝,都会传来撞击异响。路面冻土隆起,对行走机构损耗很快。”
索科洛夫俯身查看底盘状态读数。坦克已经连续行军多日,没有维修车间,没有备件库存,任何一处传动、悬挂部件彻底失效,他们就会失去移动能力。这辆T-80UK不是永久堡垒,是消耗品。
“记录故障。降低越野速度,避开剧烈颠簸地段。”索科洛夫说,“我们没有备用衬套,只能尽量延缓损坏。”
TNA-4陀螺导航系统(ТНА-4)的绿光坐标光点缓慢漂移。惯性导航的固有误差随里程不断累积,每行进三十公里,索科洛夫就要停下坦克,拿出1:10万总参纸质军用地图,对照山谷、山脊、干涸河道等地貌手动校正坐标。R-163-50K指挥电台依旧只有持续不断的静电噪音,没有任何人类信号。
万尼亚守在辐射监测设备前,DP-5V辐射探测仪(ДП-5В)的滴答声已经成了舱内背景音。
“当前剂量率0.17伦琴每小时。铯-137沉降持续降低,锶-90土壤残留依旧顽固。”他翻着前几日的记录册,“表层土壤里的放射性微粒会被积雪反复裹挟,春季融雪时,污染会顺着河谷向下扩散。但这里不会再有真正的春天了。”
万尼亚坐在炮长岗位,阿加瓦-2热像仪保持低功耗待机,只每隔半小时短暂开机扫描一次道路两侧枯林。窗帘-1光电对抗系统全程断电,没有激光束、没有导弹红外信号,这套为战场对抗设计的装备,在死寂荒原上毫无用武之地,只是白白占用电力。
视野两侧依旧是“红森林”的残迹。成片锈红色枯松斜斜倒伏,枝干脆如干柴。辐射杀灭了土壤微生物,枯木不会腐烂,仅仅在风雪侵蚀下缓慢崩解。没有飞鸟掠过枯枝,没有啮齿动物在雪下打洞。完整的食物链断裂,只剩下冻土、灰雪、死去的林木。
万尼亚看着这片一成不变的死寂,长时间一言不发。从前训练间隙他会和战友说笑,在封闭行军途中闲聊家乡、球赛、退伍后的计划。现在,舱内对话被压缩到只保留必要的作战汇报。多余的话语像是一种奢侈,也像是一种折磨。
索科洛夫察觉到这种沉默带来的压抑。他严格控制口粮配给,压缩每日摄入:每人每天一块压缩军粮,定量饮用水。水来自车载净水装置,融化积雪过滤之后,再经过放射性微粒吸附滤芯处理。
“口粮剩余:够三人维持十八天。”索科洛夫清点储物箱,“净水滤芯还有三组,用完之后融雪取水风险会上升。燃油是首要目标,油料掩体如果完好,就能延长我们的活动范围。如果油罐破损泄漏,我们就只能就地寻找替代路线。”
到目前为止,三人累积受照剂量都处于安全区间,但这是一笔缓慢累积的债务,看不见,却不会消失。
在这片废土,远期的病痛是遥远的威胁;当下的饥饿、燃油耗尽、底盘损毁,才是迫在眉睫的死亡。
午后,坦克停下休整。全员保持闭舱状态,只做设备检查,不外出。狭小舱内弥漫着金属机油味、滤毒罐活性炭的淡淡气息,还有防护服橡胶的闷味。三人各自占据自己的位置,互不打扰。
戈沃鲁欣靠在驾驶座椅上闭目休息,可无法真正入睡。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核爆那一天,远处天际亮起的白光,邻排T-72全车乘员安静窒息死亡的画面。军人一生受训,学习如何在战火中杀敌、坚守阵地,教材从未教过,如何在没有敌人的死寂世界活下去。
“上尉,”戈沃鲁欣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个油料掩体,战前的守卫小队。会不会……”
“大概率不会。”索科洛夫打断,“这条补给线属于二级后备设施,常驻守备分队不多。核爆冲击波席卷这片区域,他们要么撤离,要么就地死亡。不要预设遇见活人。”
这句话是现实,也是一种心理保护。抱有遇见同伴的期待,在这片无边死寂之中,只会换来更深的崩溃。
万尼亚盯着潜望镜外的枯林,低声问:“如果我们找到油料库,补充燃油之后,去哪里?一直向南,一直走,永远找不到人?”
索科洛夫翻开地图,指尖落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标记的半地下油罐掩体符号。
“不知道。”他坦然回答,“旧世界所有任务目标全部作废。我们现在没有命令,没有上级,没有国土要保卫。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也许我们会一直孤身游荡。也许会找到其他废弃掩体。也许这片大陆上,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
舱内再度陷入沉寂,只剩下涡轮待机的微弱嗡鸣,DP-5V缓慢、单调的滴答声。孤独慢慢渗透钢板缝隙,侵入人的思绪。没有冲突,没有掠夺,没有善恶挣扎——那些属于活人的痛苦,此刻还没有到来。现在折磨他们的,是绝对空旷,没有任何回应的世界。
短暂休整结束。戈沃鲁欣启动GTD-1000T燃气轮机,履带再次碾过覆满黑尘的积雪。TNA-4持续校正航向,T-80UK缓慢穿行在枯林之间,朝着远处山坳里的军区油料储存掩体前进。
灰雪持续飘落,不断抹平履带留下的痕迹。大地仿佛在无声地抹去人类存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