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豪威尔觉得家族的宅邸已经容不下自己施展拳脚了。
他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
可以使他声名鹊起，使整个异世界为之震动的独立据点。
于是他在晚餐的饭桌上，对着父母提出了这个谋划已久的伟大构想。
“吾已洞悉世界法则的破绽，需要一处隐秘的锚点，用来接引暗夜的审判。”
豪威尔放下手里的纯银刀叉，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气泡音语调开了口。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捏住了鼻子，又把嗓子塞进了半个漏气的气球里，明明想模仿出深沉磁性的感觉，最后却只剩下一种快要断气的沙哑。
男爵动作一顿。
他默默放下面包，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穿着黑色披风的儿子。
男爵夫人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傻大儿。
“豪威尔，你是不是又在屋里吹冷风冻着脑袋了？”
“这是命运的召唤，吾必须建立万物因果的裁定之所，以平息世间的虚妄。”
什么锁？
虽然年轻的男爵很想这么问，但还是揉了揉额头没说什么。
长子这种三天两头的抽风发言，他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只要这小子不出去瞎折腾，要点零花钱去外面找个清净的地方待着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天天在院子里拔那个会发光的剑。
男爵夫人命令管家给少爷100枚金币，塞进豪威尔手里。
“拿着吧，如果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就快点跑回家，别在外面惹事。”
豪威尔眼皮一跳。
凡人的眼界果然短浅，居然以为他会被人欺负。
他拿过钱袋放入怀中，转身走了出去。
有了启动资金，豪威尔第二天就跑去了辉石城最偏僻的旧街区。
他披着标志性的黑色斗篷，走在热闹的集市上。
周围的商贩和路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豪威尔对这些视线非常受用，一路上故意走得极慢，还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街边的反光铜镜调整一下口罩。
他认为这是平民在瞻仰强者的姿态。
直到他溜达进一条常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深处，租下了一间漏风的破烂木屋。
这地方环境极差，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还破了个大洞。
但在豪威尔眼里，这是绝佳的秘密基地。
足够阴暗，足够破败，非常符合绝世高人隐居于市井的高深做派。
屋顶那个漏水的破洞，刚好可以用来接引天地间的星光，作为某种古老仪式的前置条件。
他花了一下午时间，找人做了一块招牌挂在门头。
上书五个大字——万物因果裁定所。
字体是他特意要求的狂草，草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懂，但这就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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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裁定所正式开张。
豪威尔嫌脚下碍事，把卷在桌边的手织羊毛毯又往里踢了踢，露出底下没补齐的旧木板。
那张木桌倒是结实，整块黑纹木打磨得光滑，桌角却被他随手搭了条抹布，刚好遮住银制包边。
他弯腰找了半天，从两幅靠墙的名家油画后面，拎出一只细颈瓷瓶，接住屋顶漏下来的水。
瓶底磕在地板上，他也没低头看，只顺手扶正了旁边的画框，免得画布沾水，回头不好跟家里交代。
豪威尔穿着那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披风，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团软乎乎的绿色果冻状的生物。
这是他一年前在后山树林里捡到的魔物，因为能发出幽幽的绿光，被他取名叫圣林。
此时圣林正趴在桌面上，一鼓一鼓地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豪威尔伸出缠着绷带的左手，把圣林往左边挪了半寸。
他觉得这个角度的绿光打在自己脸上，能营造出一种非常阴间的神秘氛围。
而在他身后，十三岁的雅娜正穿着防腐蚀皮革炼金大袍，认真地整理着桌上的皮纸。
她是瞒着男爵夫妇偷偷溜出来的。
而作为所里的唯一临时员工，她目前却全权负责给哥哥打下手。
雅娜撩过几缕略长的金色头发，双眸里满是狂热的光芒。
她仔细打量着这间狭小破败的屋子。
不愧是哥哥。
选址居然如此讲究，完美避开了城主府和教廷的巡逻路线，简直就是天然的隐蔽结界。
而且连招牌都用了高阶的视觉认知阻碍魔法。
只有真正具备实力的强者，才能看懂招牌上蕴含的毁灭深意。
哥哥终于要迈出征服世界的第一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地下秩序了。
雅娜握紧了小拳头，脸颊泛红，甚至发出了病态的呻吟。
豪威尔把圣林放好后，转头看向正在擦拭试管的雅娜。
“交给你处理的那些毁灭契约文书，进度如何了？”
他其实问的是那些用来发传单的皮纸。
雅娜推了一下护目镜，神情认真地汇报道。
“已经全部完成超量浓缩，只要目标接手，程序就会自动激活。”
她指的是她在羊皮纸上涂满了隐形的不稳定炼金炸药。
豪威尔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只要他们敢接下因果的馈赠，就由不得他们后悔了。”
他以为雅娜说的是传单上的宣传语非常有吸引力，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深深震撼。
雅娜双颊泛起一阵红晕。
哥哥果然是在谋划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清算。
她低头继续打磨手里的试管，干劲十足。
两兄妹各怀心思，在这间破屋子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豪威尔觉得，只要自己往这一坐，自身携带的高冷气场就会自动向外扩散。
迟早会有慧眼识珠的绝顶高手或者落难公主找上门来，哭着喊着求他出手。
时间一天天过去。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破门前连个鬼影都没出现过。
别说落难公主，连只流浪猫都不愿意往这个死胡同里钻。
豪威尔维持着双手交叉托下巴的姿势，左手的绷带都快捂馊了。
这剧情走向明显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这种开在偏僻角落的神秘店铺，不是应该天天有逃婚的公主、被追杀的精灵少女、身中诅咒的骑士、抱着神秘遗物的孤儿、主动传功的隐世老头之类的npc上门吗。
难道是自己的店面还不够拉风。
他皱起眉头，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3D口罩，又把圣林往中间挪了挪。
就在这时，胡同口终于传来了一阵懒散的脚步声。
豪威尔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框，摆出最深沉的姿态。
雅娜也跟着屏住呼吸，小手悄悄摸向了衣兜里的高危试管。
来人走到屋门前停下了。
那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
乞丐手里拄着一根破木棍，腰间挂着个破碗，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腐的臭味。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墙角方便一下。
刚解开裤腰带，抬头就瞥见了门头上那块字迹扭曲的烂木头招牌。
叫花子提着裤子，仰着脖子打量着那块招牌看了半天。
稍微低下头，正好对上屋里那双眼睛，提着裤子的手顿时僵在了腰间。
豪威尔没有开口，只把下巴缓缓压低，让兜帽遮住眉毛，留出一双被绿光照着的眼睛。
对方在看他。
果然，比起门头上的文字，还是他本人更有吸引力。
豪威尔嘴角微微翘起，耐心等着对方行礼。
乞丐却把裤子往上猛提了一截，满脸警惕地盯着他。
这人怎么一句话不说，还冲着自己笑？
两人隔着门槛，谁也没有挪开视线，只有乞丐腰间的破碗晃了两下，磕在木棍上。
豪威尔见他迟迟不动，抬起缠着绷带的左手，朝屋里缓缓一招，顺便露出半截空着的椅子。
来吧，不必拘谨。
乞丐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他，默默把松开的裤腰带重新系好，还不放心地补了个死结。
随后他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
“什么破地方，晦气，里面还有个傻x玩意。”
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胡同里回荡。
乞丐转身就走，连方便的兴致都没了，脚步迈得飞快，一刻也不想多待，仿佛怕被神经病追上。
屋里。
“……”
豪威尔嘴角一抽。
就离了个大谱。
他堂堂暗夜破晓之王，准备用来改写世界因果的秘密据点，居然被一个要饭的凡人嫌弃了。
一旁的雅娜冷下脸，指缝间已经夹住了一根透着幽光的试管，就等哥哥发话，立刻冲出去把那个叫花子连同半个胡同一起化为飞灰。
豪威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桌子中央的圣林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帮凡人真是不识货，看来只能由本座亲自去大广场上施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