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良久，艾拉的精神越发稳定，而男人则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煮茶。
图书馆的大厅静的只剩下茶壶咕嘟的声音。
男人的动作不紧不慢，他从小炉上提起茶壶时，壶身还沾着几粒细碎的火星。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那缕黑白相间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膝上摊开的厚书，书页显然被翻过很多遍，可还保存的很好。
“产自月影谷的金毫红茶，只取双月同辉时茶树顶端的一芯二叶，揉捻时拌入星尘砂，再埋入地热泉眼旁的水晶瓮中发酵，最后悬在瀑布上方用银月藤筛风干。”
男人拿起茶壶，以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故意炫技似的把茶水倒入白瓷茶杯中，水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香气馥郁，饱满沉润，一点点淡红色的轻烟自茶水表面飘然而出。
男人轻推杯底：“请用。”
“哦哦，谢谢。”
艾拉略微迟疑后还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瞬间她眼睛一亮：“哇，这个确实很好喝。”
茶汤琥珀透绯，入口是焦糖烤栗与野蜂蜜的甜润，尾韵带着夜风般的清冽凉意，甜蜜带来的浓郁幸福感几乎包裹住艾拉，令她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看见别人被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取悦总是令人开心的事。”
男人唇角带笑，饮下自己杯中的茶水后左手抚胸，语气温和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拉塔托斯，这座【未知者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
“同时——”
话锋一转，拉塔托斯直起腰身，他身上朴素的灰色长衫宛如魔法一般被一层幻光笼罩，那光从领口往下淌，所过之处布料翻涌、质地更替，转眼之间幻光散去，他的衣物已然变作一身缀满宝石、色调暗沉的大衣。
深灰近黑的底料上，一颗颗暗红与墨绿的宝石嵌在肩线和前襟，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像把整片夜空压进了织物里。
“我也是七位【原罪】之一，怠惰魔女岑诺伯格的弟子。”
未知者图书馆，原罪……
魔女的弟子！
意外但又不太超乎意料的名称出现，艾拉忍不住身体前倾，急迫地问道：
“你说你是魔女的弟子？魔女就是原罪吗？一共有七个魔女？”
“稍安勿躁，请待我一一回答。”
拉塔托斯微微按掌，示意艾拉淡定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正如您猜测的那样，所谓【原罪】便指的是诸神所恨恶七件事，而魔女嘛……”
他手指一勾，一道莹莹的光线在空中勾画出繁复的图案。
“魔女，即是神所宠爱的女儿，神在第三天创造的孩子，亦是神的第三个面孔。”
“魔女们来到人世，必不是为了降和平，乃是要叫地上动刀兵。她们，或者说，祂们，生来便是为了背负七项原罪而生的。”
“因而……魔女们生来具有神性，生来即为半神。”
拉塔托斯语气温和，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像耐心的老师由点到面地为艾拉讲解了许多概念。
神的女儿、为背负原罪而生……
艾拉越听心情越沉重，及至拉塔托斯的讲解告一段落，缓缓问道：
“那我呢？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找上我，我也是魔女吗？”
“是，也不是。”
得到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艾拉猛地抬头看向拉塔托斯，死盯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眸。
“冒犯了。”
注意到对面女孩的疑惑，拉塔托斯竖起一根指头，轻轻点在艾拉额头上。
璀璨的星光蔓延而出。
霎时间，那狂暴的、躁烈的情绪再次涌现。
艾拉赤红的血眼化作熊熊烈火，瞬间翻滚着壮大，几乎要吞没这座静谧的图书馆。
火焰从她周身炸开，热浪撞上最近的书架，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去，火舌舔过书脊表面，那些胡桃木和皮革竟然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只是表面的琥珀色光泽微微晃了晃，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拉塔托斯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摆了摆手，星光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像一层薄而韧的纱，把火焰裹进去，收紧按灭。
“这……”
再次被点燃那种奇异的状态，惊魂未定的艾拉缓缓用手平复着胸口的悸动，心中咬牙切齿：
我靠，我还没同意怎么就直接上手了，痛死我了……
“抱歉。”发觉女孩有些不满，拉塔托斯眨眨眼睛，很无辜地摊手道：“毕竟您能在这里呆的时间有限，我只好加快些动作了。”
“时间有限吗，”听闻此言，刚刚还因为再次遭受了一番灼心痛苦而有些生气的艾拉也不再纠结，“还有多久，不多的话尽量长话短说吧。”
“放心，足够把您现在应该知道的告诉您。”
拉塔托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艾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震惊地发现他手腕上竟然戴着一只腕表。
虽然看起来风格古朴，装饰也很怪，但在未知者图书馆的静谧环境中那秒针“咔嚓咔嚓”的运行声堪称清晰无比。
“我老师的作品，我很喜欢。”
拉塔托斯解释了一下，没有深入去谈，接着便说道：
“就像您刚才所见的那样，您的火焰能够被我轻易压制，这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而是您还不是完整的魔女，近似于……候选人一样的存在。”
“老实说，这种情况前所未有，所以连我那足不出户的老师都起了兴趣，派我来见见您。因为我虽然是魔女的弟子，却追逐知识，所掌握的力量更擅长解析未知。”
这样吗……
艾拉表面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草草草，什么叫连你的老师都起了兴趣？
她根本没发现一丝一毫有关怠惰魔女的痕迹，但看拉塔托斯的意思，她其实一直在对方的目光注视之下。
尼玛，落地邪教团就算了，身份也实锤了就是魔女，而且还会受到神明的注视发疯搞破坏，甚至如今来看自己很可能自从在异世界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许多大佬关注着一举一动了！
即使是艾拉，此刻也实在是有些绷不住了。
千言万语，我想回家！
“所以……”
拉塔托斯的声音把艾拉从内心的吐槽世界拉回，他十指交叉放在腿上，温和地问道：
“您愿意成为【愤怒】之魔女吗？”
你别问我啊，我特么有得选吗……
内心崩溃的艾拉干脆摆烂了，精致漂亮的少女容颜其上表情十分可怜，小脸发白，看起来就像委屈的小猫一样。
她嘴巴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缓了几下才勉强道：“嗯……谢谢你拉塔托斯先生，我愿……”
“其实，从我个人立场出发，我不希望您成为完整的魔女。”
啊？
万万没想到拉塔托斯这个魔女的弟子会劝阻自己，艾拉答应到一半骤然停下，小嘴大张，吃惊地看着拉塔托斯。
拉塔托斯又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加速：
“我明白您的疑惑，可正因我的老师是一位魔女，我才明白魔女所背负着什么，承担着什么样的痛苦和命运。”
“那是带有诅咒的力量，可老师没得选。”
他深深看了艾拉一眼，呼啸的风声凭空自图书馆内部响起，打破了令人安心的氛围。
拉塔托斯的身体渗透出淡白的光芒，慢慢融入四周无限的虚空中，他变得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像从极高极远处传来，宛若洪钟大吕隆隆作响：
“当您有机会做出选择时，请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
“后会有期，艾拉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