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动时,白石纱月猛地推开街角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门,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充足的冷气里。
她没有拿购物篮,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冷柜前,装作挑选饮料的样子,视线却穿过货架,死死盯着玻璃外。
夏末的阳光亮得刺眼。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高见圭介正靠在树干低头按着手机。几秒钟后,纱月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发出了催命般的震动声。
纱月喉咙发紧。她不敢转身走出去,也不敢把手机拿出来看。她猜得到又是催她回话。昨天圭介就说过,再不理他,他会当着别人的面把那些事说出来。
“白石?”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纱月吓了一跳,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同班的佐伯悠正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便利店的深色制服,手里拿着商品盘点表。
“佐伯同学……”纱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在这里打工啊。”
佐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纱月有些发白的脸色停留了一瞬,随后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了便利店外的街道。
“外面那个人,在跟着你吗?”佐伯问得很直接。
纱月原本想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她和佐伯在班里没说过几句话,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佐伯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先在店里待一会儿。”佐伯看了一眼店里的其他客人,又看向她,“我还有五分钟就下班。等我换好衣服,带你从后门出去,陪你走到车站。”
“……谢谢。”她轻声说。
五分钟后,换回了普通T恤、背着黑色帆布包的佐伯带着纱月推开了便利店后巷的铁门。
后巷里堆着几个空纸箱,出了充满冷气便利店,纱月开始觉得燥热。两人沿着狭窄的巷道绕到了另一条街上,成功避开了圭介所在的那个路口。
汇入商店街的人流后,纱月才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两人并肩往车站的方向走。佐伯走在外侧,步伐比他平时走路的速度慢了些,明显是在迁就她的步调。
“刚才外面那个人,叫高见圭介。”纱月先开了口,“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比我们大两岁。”
佐伯侧过头听着,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初中的时候,我家里的情况很糟糕……我每天都觉得很压抑。”纱月放慢了语速,挑选着真实的困境说出口,“那时候我还在暗恋他,把他当成倾诉对象,跟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包括对我父母的厌恶,一些自暴自弃的想法,还有对当时同学的抱怨和一些秘密。我甚至把一些写得很极端的日记也给他看过。”
说到这里,纱月捏紧了裙子的边缘,声音里带上了切实的恐惧。
“可是现在,那些东西成了他用来控制我的把柄。他不停地找我要钱,要求我必须马上回复。如果不听他的,他就会把那些内容拿去断章取义,发给现在的同学,老师还有一切我认识的人。我好不容易才在高中有了正常的生活,交到了新的朋友……如果大家看到那些,一切就全毁了。”
“没想过告诉老师,或者报警吗?”佐伯问。
“我怕他知道了会报复我。”纱月苦笑了一下,“我连忽略他的消息都不敢。他说我敢找别人帮忙,就把那些东西发出去。手机一安静下来,我又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在发了。”
商店街上很吵,两人却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纱月看了看佐伯,他仍然走在她旁边。
走过一个街区,路边出现了一家门面陈旧的小型影院。纱月不想再讲圭介,便看向了外面的海报。
“这家影院还在放这么老的黑白片啊。”纱月看着橱窗里那张有些褪色的重映海报。
“那是经典重映。”佐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接过了她这句随口的话,“那部悬疑片的叙事节奏和现在的电影不太一样,结尾处理得很好。”
纱月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他。她对老电影一无所知,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不仅接了话,而且答得很认真。
“是吗?”纱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平时不怎么看这种老片子,总觉得前半段铺垫太长,会睡着。”
“前面节奏确实有点慢。”佐伯看着那张海报,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但前面有几个一闪而过的镜头,不是在拖时间,而是给后面留的关键线索。如果不看到最后,就不知道前面铺垫的是什么意思。”
纱月在班里很少听他说这么多话。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她原本一直发紧的腹部,稍微松快了一点。
“听你这么说,好像还挺有意思的。”纱月笑了笑。
佐伯看了她一眼,嘴角松了下来。
到了车站检票口外,佐伯停下了脚步。
“那个,”佐伯看着她,声音里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交换一下LINE吧。”
纱月愣了一下,拿出手机。
“如果在这附近他又找你麻烦,你可以联系我。”他直白地补充道。
纱月扫了他的二维码。当屏幕上显示添加成功时,她注意到佐伯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看着手机屏幕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愉悦。
“路上小心。”佐伯把手机放回口袋,对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纱月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书本摊开着,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圭介在半小时前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别以为躲着就有用。这两天快点把钱准备好。】
纱月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把视线移向了通讯录里那个刚刚添加的账号,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会儿,输入了一行字。
【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碰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那条消息旁边便出现了“已读”。
佐伯:【没关系。你安全到家就好。】
纱月看着那条迅速弹出的消息,正想着该怎么回复。
纱月:【刚才他又发消息来提钱的事了。我只要听见手机震动就觉得害怕。】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纱月盯着屏幕,猜测他会不会只是安慰两句就结束对话。
过了将近一分钟,新消息过来了。
佐伯:【明天想出来走走吗?我下午没有排班。】
看到这句话,纱月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白天交换联系方式时,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现在,他又主动约她见面。纱月看着这句话,越来越确定,他对自己的在意不只是顺手帮忙。
她又看了一眼圭介的消息。这个愿意陪她走路、也愿意听她说话的人,会不会还肯替她做得更多?
纱月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她没有关掉聊天框。
纱月:【好。那明天下午两点,在商店街附近的小公园见吧。】
佐伯:【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纱月到了约定的社区小公园附近。她在街角的便利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瓶自己平时喜欢的蜜桃味气泡水,才走到树荫下等他。
佐伯准时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T恤,看到站在树荫下的纱月时,他的步子稍微迈大了一些,朝她走来。
“等很久了吗?”他走到她面前问道。
“没有,我也刚到。”纱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表面还挂着冷凝水珠的气泡水递过去,“外面太热了,请你喝的。”
佐伯看了一眼递过来的饮料,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看了看手里的塑料瓶,很坦诚地开口,“其实我不怎么习惯喝甜的。不过,我会带回去喝的。”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仍把气泡水拿在手里。
两人一起走到公园边缘的一张长椅旁坐下。夏日的蝉鸣在头顶的树叶里聒噪地响着,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纱月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话题引向她真正想说的事情。
“我之前攒下来的零花钱,其实都已经给过圭介了。”纱月垂下眼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助,“可是他根本不满足。他说只要我还在上学,我就得乖乖听他的。”
佐伯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树影斑驳地打在他的帆布鞋上。
“他这样是没完没了的。”佐伯说。
“我知道。”纱月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压抑的眼神看着佐伯,“只要他还在,我就永远不可能有过正常生活的那一天。”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攥紧了裙子边缘。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纱月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隐秘的期盼,“要是他能彻底消失就好了。”
说完,她屏住了呼吸。
她想知道他会怎样接这句话,又怕他露出厌恶的神情。再往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佐伯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他依旧看着地面。时间在安静的空气中被一点点拉长。
纱月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她忽然不敢等他回答了。
“抱歉,我是不是说了很可怕的话……”纱月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裙摆,“我只是被逼得太害怕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她捏紧了手指,等着佐伯说些什么来结束这个让她难堪的局面,甚至已经做好了他找借口离开的准备。
佐伯听见她退缩的话语,缓缓转过头。他迎上她的视线。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那句话。
随后,佐伯站起了身。
“走吧。”佐伯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纱月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去哪?”
“你现在不想回家吧?”佐伯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瓶没打开的饮料,“去前面的街道再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