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区小公园出来,两人沿着商店街外侧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下午的阳光被两旁的建筑挡去了一大半。纱月仍在想刚才那句话。佐伯没有再提,她便也不敢问,只想找点别的话说。
路过一家门面稍显拥挤的二手书店时,纱月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泛黄的旧书和有些年头的画册。
“要进去看看吗?”纱月转头看向佐伯,试图迎合他的喜好,“里面好像有不少旧的电影杂志。”
佐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纱月,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留意这种地方,但还是点了点头。
店里充满旧纸张的气味,空间很窄,佐伯走到靠里的一个木架前,目光在一排旧书脊上扫过,最后抽出了一本早已经停刊的电影月刊。
纱月凑过去,站在他旁边。起初她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愿意陪他,装作好奇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本杂志很老了吧?”纱月看了眼充满年代感的封面。
“嗯,这期讲老电影的拍摄。”佐伯指着上面的一张剧照,“你知道吗,有些夜景其实是在白天拍的。你看这里,他们把画面压暗拍出晚上的样子,叫日以作夜。”
纱月看了一眼那张剧照:“白天当成晚上拍?可是这样光影不就不对了吗?你看这些影子还是白天的样子,看起来不会很假?”
佐伯翻书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不仅听进去了,还挑出了其中的破绽。
“确实会有点不自然。”佐伯低头看了看那张剧照,“我以前看这段,光顾着场景,倒没注意影子……”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看向纱月。
“抱歉。”佐伯有些局促地合上杂志,“我对这些太感兴趣,说得有点久。你大概觉得听这些很无聊。”
“没有啊。”纱月摇了摇头,“不过我还是觉得,如果是现在的技术,直接拍真正的夜景肯定更好看。”
“那是肯定。”佐伯把杂志放回书架。
纱月走到旁边的一排旧生活画报前,随手翻开一本。泛黄的纸页上印着旧的商品广告。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这种糖。”纱月指着一张复古零食海报上印着的蓝色铁盒,“海盐柠檬味的硬糖。又酸又带点咸味,比现在普通的果味糖好吃。不过现在好像很难买到了。”
佐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包装图案上停留了几秒。“海盐柠檬。”他重复了一遍。
在这家二手书店的二十多分钟里,纱月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本来还在暗自观察他对那句“彻底消失”的反应。直走到该分别的岔路口,纱月正盘算着怎么自然地提起下一次见面,佐伯却先开了口。
“我明天下午还有排班。”佐伯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瓶没有拧开的蜜桃气泡水。他似乎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才问出来,“后天下午六点下班。如果你后天傍晚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纱月原本准备好的话用不上了。她看向佐伯,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好。”纱月答应下来,“那我后天去便利店外面等你。”
第三天,两人没有见面,但LINE上的联系没有断。
傍晚,纱月刚做完一部分暑假作业,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屏幕,是佐伯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便利店的货架,画面正中是一小袋不起眼的糖果。
佐伯:【今天理货的时候在底下的货架看到的。不是铁盒装的,但写着海盐柠檬味。】
纱月放大照片,看清了袋子上的字,才回过去:【真的吗?我都不知道现在的便利店还有这种口味。你尝了吗?】
佐伯很快回复:【还没。我买了一包,明天晚上带给你。】
纱月:【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佐伯:【我还没吃过咸的糖。】
她笑了一下,回他:【我小时候就喜欢这种,不知道味道变没变。】
到了晚上,这种轻松的日常被一条冷不丁弹出的消息打断了。
高见圭介:【这两天最好把钱给我凑齐。别以为不回消息事情就能过去,你要是敢装死,那些你以前事,我马上就发给你们学校的人。】
她用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忽略那条消息,切回了和佐伯的聊天界面,敲定明天的见面。
纱月:【明天下午六点对吧?我在便利店对面的路口等你。】
佐伯:【好。下了班就出来。】
第四天傍晚,六点刚过。
佐伯换下制服,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想好去哪里吃了吗?”佐伯走到她身边。
“前面有一家定食屋,听说炸猪排做得挺好吃的。”纱月提议道。
两人在定食屋角落的位置坐下。店里有些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和油炸食物的香气。
刚点完单,佐伯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避开纱月,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纱月听见听筒里有个男人在说话,声音急,却听不清具体的字眼。
“我知道。今天发工资了。”佐伯看着面前的水杯,压低声音,“我把钱放在桌上的信封里……晚饭我在外面吃。你要是饿了自己想办法吧。我还要留一点交开学后的杂费。”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后,便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
纱月看着他。刚才那段只有一两分钟的通话,透出的信息却让她有些意外。
“是你家里人吗?”纱月轻声问了一句。
佐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掩饰。
“我爸。”他语气平静,“问我打工的工资。我和他住在一起,他平时偶尔打些零工,不稳定。我每个月的薪水要留一半给他付家里的开销。”
纱月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这几天她只知道他在店里打工,却没想过,那些钱回到家以后还要怎样分。她原本准备接着说自己的事,一时没有开口。
服务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定食。
佐伯拉开随身的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那袋海盐柠檬糖,推到了纱月的面前。
“谢谢。”纱月把糖拿在手里,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吃到一半,佐伯忽然抬起头。
“其实,上一学年的文化祭,我就想跟你说声谢谢的。”佐伯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文化祭?”纱月在脑海里搜索着高一时的记忆。
“那天傍晚,大家都在商量去哪里庆功,班长想把最后的清理工作全推给我一个人。”佐伯回忆着,“我之前提过一句晚上还要去打工,但没人理我。你路过讲台的时候,顺口对班长说了一句,‘佐伯今天有晚班,你们换个人留下来打扫吧’。”
纱月怔住了。她想起来了,那确实是她当时看不过去,顺口扔下的一句话。
“我那天才赶上了晚班。”佐伯看着她,“后来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但没找到机会。”
纱月低头看了看桌边的糖。他连那句话都记得,她却直到前几天才知道他在哪里打工。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沿着稍微僻静些的街道往车站方向走。纱月想起圭介昨晚的催促,脚步慢了下来。
“佐伯。”纱月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发紧,“昨天晚上,圭介又发消息了。”
佐伯的脚步慢了下来,等待着下文。
“他一直在催我拿钱。如果我不给,他随时都会把那些内容发出去。”纱月攥紧了裙子边缘,那种无法摆脱的绝望感再次将她裹挟,“我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他根本不会因为我听话就放过我,只要他觉得无聊了,随时都会把那些东西散布出去。”
纱月在路灯下停住,转过头看他。
“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纱月盯着他的眼睛,“我前天在公园里说的话,不是随便抱怨的。我真的希望他能彻底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这一次,她没有补上“随便说说”。
佐伯看着她。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两人之间。
“你说的‘彻底消失’,不只是想让我陪你换条路走,或者去劝他别来找你。”佐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纱月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她原本盼着他听懂,真的被这样问到,却不敢接话。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否认的话。
佐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再逼问下去,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排斥。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了这四个字。
那天晚上,纱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袋海盐柠檬糖放在书桌上。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微弱声音。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事。从他接起父亲电话时的平淡,到他提起文化祭时认真的神情,再到他在路灯下说出那句“我知道了”时的眼神。
可是,当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时,她发现自己现在最想回味的,竟然是他在二手书店里认真解释电影的样子,还有他发来的那张糖果的照片。
纱月拿过手机,点开了佐伯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删掉了刚打出的“圭介”,另起了一句。
纱月:【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大约过了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佐伯:【没有排班。怎么了?】
纱月:【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你提到的那部经典重映的悬疑片,我稍微有点好奇了。如果你明天下午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
消息发出去后,纱月没有放下手机。
停顿了几秒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佐伯:【好。】
紧接着,他又发来了一条。
佐伯:【下午一点半,在影院门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