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距离发出那几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前两次电话都没有接通，她还没有等到回复。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绿色的气泡，手指微微发酸。她努力在心里寻找着解释：也许他昨晚没睡好，现在还没醒；也许他把手机忘在了哪里。他们明明约好了明天下午去旧音像店。昨天分别时，他还牵着她的手。也许只是没看见消息，纱月心想。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安在在脑海里弥漫开来。
就在她准备拨出第三通电话时，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悠，而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纱月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怕又是圭介换了号码，犹豫了几秒，才滑开接听键。
“喂？”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好，请问是白石纱月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
“我是。”
“这里是警察署。因为在佐伯悠同学近期的联系记录里，你是他来往比较频繁的人之一，我们想向你核实一些情况。”
纱月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对方联系她是因为圭介，但最先听到的却是悠的名字。
“请问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或者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对方问道。
“昨天傍晚。”纱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六点左右见面，在商店街附近待了一会儿，天黑以后才分开。”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纱月忍不住追问，手指紧紧捏着手机的边缘。
对方停顿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事实。
“白石同学，很遗憾。佐伯悠同学今天清晨被发现已经死亡。我们联系你，是为了核实他生前的行踪。”
纱月觉得那几个字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却无法拼凑成一个有意义的现实。
“什么……死亡？”她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听错的单词，“是不是弄错人了？”
“已经确认过身份了。”对方陈述着事实。
“可是……可是我们昨天傍晚才见过面。”纱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迟钝的固执，“他明明答应了明天下午一点要去旧音像店的。我刚才还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不要替我去做危险的事。他只是还没有回复我而已。他现在在哪里？”
“白石同学，”对方打断了她的否认，“这是事实。稍后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些简单的询问，麻烦你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安静下来。纱月举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夏末的阳光依旧刺眼地照进房间，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慢慢放下手机，重新打开聊天框。那三条消息还在。她看着最后一句：
【我现在有话想当面和你说清楚，看到消息马上回复我。】
她今天终于下了决心，要把那些话收回来。可现在，消息还留在这里，再也等不到他的回答。
手机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纱月弯下腰想捡，手却没能碰到手机。她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她张着嘴用力吸气，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不只是难过，甚至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与困惑。
昨天傍晚在广场的长椅上，他明明还拉着她的手，他明明亲吻了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明明有着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在昨晚她辗转反侧、犹豫着要不要把话挑明的那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那袋海盐柠檬糖。包装袋还没有拆开。那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只是因为她在二手书店里随口提了一句，他就真的在理货时留意，然后带给她。
到了后来，她想要的已经不只是圭介的消失。她想要他还会坐在自己旁边，听她说那些无聊的想法，像昨天那样牵着她的手。
她本来是想告诉他，不必再做那些事了。可是，那句话已经没有了能听见的人。
随后的几天，生活变成了一场被反复盘问和核实的混乱。
警方的调查很快确认了事实：高见圭介也已经死亡。而佐伯悠留下的一份简短的遗书，将这两起发生在同一夜的死亡事件联系在了一起。
也是在后续的说明中，纱月被明确告知，悠是在杀死圭介后自杀身亡的。他被发现的时候，她还没有发出第一条消息。
她试图让他停止时，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在一个普通的询问室里，负责核实的人员向纱月简短转述了那份遗书的内容。
悠承认是自己杀死了高见圭介。关于原因，纱月听见的却是另一种说法，与她经历的事情不同。那里面没有她说过的那些话，也没有她的名字。
文字中还提到，他想结束生命的念头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比那天在便利店遇见她更早。
纱月呆呆地看着桌面的纹理。
她最初听到时，还本能地以为那里面会提到她，甚至提到他们前几天在一起时的相处。结果她听到的，却是一个完全没有她的版本。
关于圭介的那部分动机，是假的。
纱月想，他是想把她排除在外。那些话只在两人见面时说过，他没有写进去。
可是，这种安排并没有让纱月感到任何庆幸。
她还记得分别那天，他说“我也喜欢你”时的认真。他期待过下一次见面，她也期待过。
她不知道那晚分开以后，他怎样度过了剩下的时间。那些文字也没有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对面的调查人员看着沉默流泪的纱月，等待着她对那份记录的回应。
纱月抬起头，手指渐渐松开。
“事情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咬字很清晰。
调查人员停下了笔，看着她。
“哪一部分不一样？”
“杀人的原因。”纱月看着桌面，“我们第一次在便利店碰见，确实是偶然。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那里打工，只是想躲开圭介。”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很在意我，就有意继续接近他。我早就认识圭介，他拿我过去的日记威胁我，找我要钱。我反复向佐伯讲这些，盼着他会帮我。”
调查人员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我没有直接要求他去杀人。”纱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但我在公园里说，希望圭介彻底消失。后来又说了一次。我盼着的，不只是他陪我换条路走，或者去劝几句。”
她盯着自己发白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后来他说，他听出来了，我害怕了，可我没有否认。我还是怕那些日记和那些事被公开，也还盼着他能替我做些什么。”
“那天早上，你又发消息让他不要去。”调查人员问，“当时是怎么想的？”
“因为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纱月擦了一下眼角，“我不只是因为害怕圭介才想见他。分别那晚，我一直在想那些话。我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去，甚至不敢确定他真的会去。第二天上午，我才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停下来，眼睛又落在手机上。那几条消息还留着，她没有删。
“我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纱月说，“他没有接。我那时候还想，他是不是在睡觉。”
对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才问：“关于前几次见面，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纱月低头想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便利店里，悠放下盘点表，让她先待一会儿。后来，他又主动约她出去，给她带糖。
“有。”
“有些话，我刚才说得不太清楚。”
她没有急着接下去。等呼吸缓过来，才抬起头，从那天下午离开便利店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