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白石纱月穿过商店街的路口，远远看见了那家门面陈旧的小型影院。
她提前了五分钟到。售票处外有一小块被遮阳棚挡出来的阴凉，纱月站进阴影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出门前，她在衣柜前犹豫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换下了前几天常穿的那两条半身裙，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
以前见面，她总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向圭介。今天却没有准备那些话。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想着佐伯见到这件裙子会不会说些什么。
可现在真的站在这里，她又开始不自觉地局促起来。她担心自己特意换了衣服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更担心待会儿如果气氛冷下来，自己该找些什么话题。
一点半，佐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肩膀上依然背着那个有些褪色的黑色帆布包。他走得很快，目光在搜寻到站在橱窗旁的纱月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他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原本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拘谨。
“没有，我也刚到。”纱月把手背在身后，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佐伯看着她，停了一下，才有些生涩地开口：“你今天……这件衣服挺好看的。”
这句直白的夸奖让纱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谢谢。去买票吧，电影快开始了。”
两人买了稍后开场的票。影厅不大，冷气开得很足。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加上放映的是重映的老片子，观众只有寥寥几个。两人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大银幕亮起，电影开始了。
正如佐伯之前说过的那样，这是一部叙事节奏有些缓慢的黑白悬疑片。前四十分钟里，男主角几乎一直在一栋阴暗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大段的画面中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楼板的吱呀声。
纱月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冗长的铺垫，也觉得男主角在书房里翻找东西的镜头拖得太长。但她没有像以前陪朋友看无聊电影时那样，频繁地按亮手机屏幕看时间，或者在心里抱怨什么时候结束。
她微微偏过头，借着银幕微弱的光线，看向坐在旁边的佐伯。
佐伯看得很专注。虽然他以前看过这部电影，早就知道结局，但他依然认真盯着屏幕。银幕上交替闪烁的光影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平时总是显得有些防备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纱月收回视线。在这个昏暗、凉爽的空间里，不用去提心吊胆地应付圭介的消息，不用计算自己的每一句话会引发什么后果，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就已经让人觉得很轻松了。
将近两个小时后，电影在男主角突如其来的反转揭秘中结束。
走出影院，下午的阳光重新包裹了他们。
“怎么样？”佐伯转过头问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想证明自己没推荐错的期待，“最后那段反转，比前面有意思吧？”
“结局确实挺出人意料的。”纱月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话锋一转，“但是我还是觉得，中间那个男主角在书房里找线索的镜头，拍得太拖沓了。为什么非要让他慢吞吞地把每一个抽屉都拉开看一遍？明明他什么都没找到，直接切下一个画面不好吗？”
佐伯愣了一下，看向她。
“那一段，导演可能是想建立一种随时会被人发现的紧张感。”佐伯试图认真地向她解释，“而且那些抽屉里的东西，也暗示了房主人的身份……”
“可是看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这些啊。”纱月说，“我只觉得他翻抽屉的动作太慢了，要是有凶手，早就走到他背后了。”
佐伯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影院的方向。
“好像……确实是有点慢。”他笑了一下，“如果剪掉两三分钟，节奏可能会更好一点。”
纱月也笑了起来。
两人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下午的时间还早。
“如果你接下来没什么事……”佐伯看了看前方的街道，主动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丝期待，“前面有一家带冷气的饮品店，你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好啊。”纱月立刻答应下来。
他们在饮品店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纱月点了一杯柠檬水，佐伯点了黑咖啡。聊到她周末常去的旧音像店时，他问了几句。纱月说自己没买过几张唱片，只喜欢翻那些封套。
“买了才发现不好听。”她说。
“那我推荐电影的品味还不算差。”
“只是剧情慢一点。”纱月拿吸管拨了拨杯里的冰，“没说差。”
佐伯低头笑了晓，接着问那家店在哪里。
直到傍晚的暑气渐渐散去，两人才从店里出来，走到车站前的岔路口。
“你明天晚上还要打工吗？”纱月主动问他。
“明天晚上没有排班。”
“那……”纱月看着他的眼睛，“明天傍晚六点，我们还在这附近见，好吗？”
“好。”佐伯答应得很干脆，“明天见。”
第六天傍晚。
两人在便利店附近的巷口买了些简餐，走到附近一个带有长椅的小型广场。广场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不远处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夏末傍晚的闲散气息。
两人坐在长椅上吃完东西。佐伯把空纸盒收进塑料袋里。今天傍晚从见面开始，他就显得比昨天要沉默一些，似乎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
“怎么了？”纱月转头看他，“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佐伯摇了摇头。他把袋子放在一旁，转过身，面向纱月。
“白石。”他叫了她的姓氏，“昨天你约我看电影，我很高兴。可我又怕，是我想多了。”
纱月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前几次你来找我，都很害怕。”佐伯看着膝上的手，“现在不用勉强自己陪我。”
纱月看着他，原本想立刻否认，却想起了自己在公园里等他回答的那一刻。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有私心的。”纱月说，“在便利店碰见你以后，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更在意我。我那时候很怕圭介，就故意顺着你的喜好，想让你多帮帮我。那天陪你逛书店，刚进去的时候，我其实没那么感兴趣。”
佐伯安静地听着，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可是昨天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勉强。”纱月吸了一口气，“散场以后，我也是真的不想那么早回家。今天出门，我脑子里想的只是怎么挑昨天那部电影的毛病，想听你讲那些以前的事，根本没想过要提圭介。”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他：“佐伯，我现在想见你，不是因为有事拜托你。我想知道你下班以后会不会很累，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我喜欢你。”
广场上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退远了。
佐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也喜欢你。”他说，“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刚才还在想，问完这句话，你会不会就想回去了。你愿意跟我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
纱月松了一口气。她还坐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意思。佐伯看了看她，也笑了。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纱月吸了吸鼻子，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过了一会儿，佐伯慢慢伸出手，稍微迟疑了一瞬，随后轻轻握住了纱月放在长椅边缘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热，指腹略微粗糙。纱月没有躲开，她反手握住了他，往他身边靠了靠。
佐伯微微偏过头。纱月抬起脸，两人靠近，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很快又分开。
纱月红着脸退开一点，但手依然被他牵着。
“那以后……”纱月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我可以直接叫你悠吗？”
佐伯愣了一下。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温柔。
“那你也叫我的名字。”
“纱月。”他叫得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我们后天再去哪里逛逛吧？”纱月抬起头，脸上带着真实的期待，“后天下午你有排班吗？”
“后天下午休息。”悠回答。
“那就去我昨天说的旧音像店吧，我想再找几张唱片。”纱月提议，“逛完一起吃点东西。”
“好。”悠答应道，“后天下午一点，在音像店门口见。”
第六天晚上分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纱月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回想着傍晚在长椅上牵手的感觉和那个短暂的吻，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定。
可是，当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这种安定感渐渐被另一种深沉的不安所取代。
她想要的是后天能和悠一起去逛音像店，想要的是以后还能听他解释老电影，想要的是未来还能这样轻松地牵着手走在街上。
可是她想起了前几天那句“希望他彻底消失”，也想起悠的回答。他们今天没有谈这件事，圭介却还在。
她不知道悠会不会真的去找圭介，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去。之前，她希望他的“我知道了”不只是安慰；现在又想，也许他根本不会做什么。如果他受了伤，或者被警察带走，后天的约定还怎么兑现？
她想把话收回来，又怕真说清楚了，自己便再也不能装成只是抱怨。圭介还会继续发消息，那些事情也还在他手里。她该怎么办？
纱月翻了个身。刚才觉得清楚了一点，想起圭介，又迟疑起来。那个夜里，她始终没有理清自己究竟要怎么办。
第七天上午。
纱月坐在书桌前，摊开暑假作业。她手里拿着笔，试着解一道数学题，但无论读几遍题目，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的视线落在草稿纸上，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却是昨天傍晚悠握住她的手，还有他答应去音像店时的神情。
她把笔放下。那些日记就算真的被人看到，她也还有机会解释。可悠如果因为那些话出了事呢？
纱月仍然不知道怎样摆脱圭介，却不想再把这个问题推给悠。她得先把自己说过的话收回来，不能再等。
她立刻抓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和悠的聊天界面。手指因为急迫而微微发抖，但敲击的速度很快。
【悠，关于圭介的事，你千万不要去找他。】
【之前我说那些希望他消失的话，是我太自私了，你什么都不要替我做。】
【我现在有话想当面和你说清楚，看到消息马上回复我。】
点击发送。
绿色的气泡弹在屏幕上。她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那个代表已读的标记出现。平时只要她发消息，他总是回复得很快。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后，屏幕依然安静。
纱月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莫名的恐慌从胃底升起。她没有再等，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听筒里传出规律的等待音。嘟——嘟——嘟——
呼叫声持续了很久，最后停了。屏幕上显示无人接听。
纱月重新拨了一次。
依然没有人接。
她坐在书桌前，握着毫无动静的手机，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也许他正在补觉？或者把手机落在了更衣柜里？她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合理的解释，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那个迟迟没有到来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