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右手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符卡，稍稍松了一口气。
“唉……还好学了一点虚张声势的本事，敢如此大胆的闯入人类的领地，想必此妖的实力也必定非同寻常吧。”
正当清晏准备打道回府时，她听见侧身传来一阵“咆哮”。
那声音其实是满怜的求救声，但被风声和距离揉成一团模糊的噪音，她没听清内容。
但是，这来自外族“入侵者”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她紧张过度的思考中被自动臆想成了极具威胁意味的嘶吼。
她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满怜尾巴上醒目地贴着一张符，朝她俯冲而来。
满怜奔跑的速度极快，仅仅是奔跑，却几乎与她的轻功速度不分伯仲。
清晏脑中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提气，身姿如青色蝴蝶般飘起，落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枝头。
她紧紧盯着下方仍在不断大喊并朝她奔来的满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为什么，明明我的「幻象符」已经贴在她身上了啊。难道！她所处的境界已经可以做到轻易识别出我制造的幻象了吗……
要打败这样的敌人，恐怕只有「神法•五火神雷」这招了……
清晏越想越紧张，左手立刻从已经分类好符卡的腰包中抽出「硬化符」叠在右手掐着的「散射符」上，向着奔跑过来的满怜投掷去。
组合后的符卡在空中水平高速旋转，牌面与地面近乎平行，在划出一段低伸平直的弧线后符卡一分为三。
三块碎片像手里剑一样切过空气，直击满怜。
奔跑中的满怜迅速调整姿态侧身钻进三张符卡的空隙之中，却还是有一张符卡擦中了她的左臂。
满怜的左臂传来一阵切割痛，她边跑边扭头看去，刚刚传来疼痛的地方已然渗出了一道血痕。
“呜……左臂的刀伤还没好呢。喂！清晏小姐！快点把驱逐阵法收回去呀！”
清晏在慌忙地向后退却的同时默念着法诀，蓄力释放「神法•五火神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至于满怜的恳求，她根本没有听见。
千梭在鞘中震了一下，示意满怜拿出他迎战，“别喊了，这个人类在你打败她之前是不会停止攻击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杀了她。”
满怜听此，同时也看到了清晏念咒的动作，为了自保，她不得不抽出剑准备应战。
奔跑中的满怜瞄准了清晏，一记狐火向其砸去，试图打断清晏的吟唱。
清晏在爆炸的火焰卷上她前便已经再次施展轻功向身后的树上荡去，落在树枝上晃了两下后便更加慌乱地继续念咒。
只见满怜不断在手中凝聚、发射或投掷着狐火，清晏也不断向后退却闪避。
这场追逐没持续几回合。
在清晏又一次向后方树上退去，脚尖刚触上枝干时，那根看似粗壮的枝条便“嘎巴”一声，从根部齐茬断开。
她身形一歪，施法的轨迹随之一偏。若不是她反应够快，在空中及时提气换位，轻身落在旁边一株竹子上，那一摔足以让她在地上趴好一阵子了。
清晏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枝干——断口处，一抹极其微弱的红色光芒正缓缓熄灭，像一根燃尽的线香。
她又瞥向满怜，后者脸上那缕一闪而过的笑意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是狐火。那些被她躲过、看似打偏的狐火并非满怜失手所致。
它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树木内部，缓缓侵蚀着树干的应力结构。等到清晏踩上去的那一刻，外力正好触发临界点。
可是……刚刚被她躲过的狐火，可不止一发啊！
清晏的目光向前扫去，满怜正一边奔跑一边朝她眨眼，眼神里的那种得意，像是已经提前预见了她的表情一般。
清晏瞬间意识到接下来的情况。她脚下的竹子是完好的，但下一根呢？再下一根呢？这片林子里的树，还有几棵是真正能承住她的？
就在清晏犹豫思考的瞬间，满怜已经抓住了时机发出火球，精准地砸在竹子根部，炸得竹节崩裂。泥沙和碎叶被冲击扬起，遮蔽了大半片视野。
“哇，什么时候你会这招了。”千梭借着满怜的感官看向爆炸过后的坑洞，疑惑道。
待泥沙落定，地上只剩半截断竹和一个不算深，相当浅的坑洞。而清晏却不知所踪。
满怜耳朵竖起来。她的尾巴警觉地压了下来。
满怜在地面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身后的火网在不断逼近。她不得不继续奔跑起来。
满怜在原地快速扫了一圈，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只有身后那张不断收拢的火网，赤红的网格在夜色中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她没时间犹豫，转身继续奔跑。脚下碎叶被踩得沙沙响，呼吸在奔跑中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满怜快要放松警惕的瞬间，清晏的身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上空，正对着她，同时上下起伏不定、如同汹涌的海浪般呈正弦轨迹飞行着。
满怜仔细一看，清晏腰包附近的左腿上凌乱地贴着已经失效的「禁声符」与「隐身符」，边缘皱皱的，显然是刚刚匆忙间随手贴上去的。
而清晏也并非沿着正弦轨迹飞行，实际上是她腰包中的符卡正源源不断地飞向后方的下一次落点，像铺路石一样不断在后方衍生，让她的轻功有了近乎无限的施力点，每一次踏足都稳稳地踩在新落下的符卡之上。
“啥？！这都行……？”
没等满怜继续吐槽下去，清晏平摊右手，五指微张，缓缓向上勾起。
下一刻，腰包中的符卡应声而出，在夜空中哗啦啦地铺展开来，悬停在她身侧，密密麻麻地排成一片黄与黑。
随后清晏右手掐诀，食指、中指二指并拢，整个手掌向前推出。
无数符卡在空中分裂、改变轨迹、源源不断地向着满怜急射而来。
满怜抬手甩出一发狐火，炸在符群中间，火光与符纸爆裂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幕帘，将近半数符卡震散，但仍有不少穿透冲击，轰击而来。
满怜迅速下腰躲过几发直指面门的符影，再迅速向右接上侧翻滚躲过漫天飞舞的各式符卡。
满怜在纷飞的符雨中不断调整位置，上一刻她所在的位置瞬间被符卡接触物体后爆炸产生的火光淹没。
黑暗的竹林中炸开成一朵朵绚丽的火焰之花。
威力巨大的「起爆符」与「散射符」的叠符成为主要火力，轰击覆盖范围极广，沿着满怜的闪避轨迹一路追着她炸开。
「硬化符」锦上添花的破片让满怜架起的千梭形同虚设一般，完全抵抗不住任何攻击。
因此，当满怜见到面前有一块足有她半身高的石头时，她几乎是扑着躲到其后的。
她的背脊重重撞上石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背靠着石头，望着身前的依旧不断向她靠近的火网不经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怜刚想探头查看，左侧的后腰就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有什么东西嵌进了她的体内，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的呼吸瞬间变得又浅又急。
满怜咬牙伸手向后摸去，指尖触到一张粗糙而边缘锋利的符卡——它已经嵌进了她的身体。
她的指尖被符纸边缘划了一下，鲜血立刻顺着指腹渗了出来。
她吸了口气，将那符卡小心拔出，扔在地上。温热的血立刻从伤处沿着腰侧的衣料扩散开来。
满怜侧身掀开衣服，一边用右手的狐火定向炙烤伤口以止血，一边观察起这张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伤害到她的诡异符卡。
焰舌舔上创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疼痛让满怜加速了思考。
符卡的第一层是潦草的「妖狐必杀咒」，很明显是刚刚紧急画上去的，随后是「隐身符」叠「禁声符」叠「硬化符」叠……
满怜看清最底下那张符卡上写着的三个字的瞬间，耳朵上的绒毛瞬间炸起，是「追踪符」！
如果……刚刚再叠一张「起爆符」……
没等她想完，满怜两只耳朵便在各自在一秒钟之内往不同的时刻抖动了一下。
狐耳的耳廓将四周符卡的破风声全都收入耳朵中。不断逼近的破风声刺激着耳朵，耳朵又毫无保留把危机的信号传给大脑。
来自不同角度的随意分散的攻击……这种攻击方式明显就是「追踪符」啊！
不敢多想了，满怜立刻利用狐火升起一道焰墙环在她靠着的石头附近，用于提前激发「起爆符」。
就在焰墙完成合围的一瞬，四周骤然炸响。
爆炸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片林子都被点燃了引信。
火光与破片交织着从焰墙外侧泼洒进来，碎石、断枝、焦土被冲击波裹挟着四处飞溅。
满怜猛地蹲下身，右手紧紧抱住后脑，左手握着千梭，耳朵压平贴住头骨，尾巴飞快地从胯下穿过，紧紧贴住胸腹，将她最脆弱的部位尽数护住。
她尽量蜷缩成最小的一团，紧贴着石头，用整块岩石作为屏障，在爆炸声中屏住呼吸。
破片擦过石面上方，擦出刺耳的尖啸声，她甚至能感觉到几缕碎石屑落在她的背上、肩膀上。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四周便彻底安静下来，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在爆炸结束的同时，一声清晰的落地声从后面传来，干枯落叶被踩碎的脆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传进满怜被震得发麻的耳朵里。
她的尾巴缓缓落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确认。
随后满怜睁开眼睛，收回焰墙。驱逐法阵的火网在她眼前已经相当近了。
她毫不避讳地走出石头掩体，步伐不急不缓，从没贴「禁声符」的「起爆符」到现在清晏的被迫落地，她已经用这些线索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清晏的符卡，不多了！
眼前的清晏正稳稳站在地上，符卡在她周身浮空螺旋环绕，如行星的光环般缓缓转动，每一张都泛着尚未熄灭的微光。
而清晏只是站在它们中间，左手掐诀，嘴唇翕动，眉间拧着一丝掩饰得不太好的急迫。
看着清晏如她所料一般没有在发动符卡攻击，满怜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口。
“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挑衅，“没控制好火力密度，一次性把符卡全打光了，连飞都飞不起来了吗？”
清晏的眉心轻轻一皱，面色微变。
她没回答，但那张脸已经替她应了所有的话。满怜确信自己猜对了，尾巴在身后悠然晃了一下，像在替主人点头。
满怜抓稳千梭，明白接下来将是自己的回合，她一边稳步逼近，一边观察清晏周身环绕的符卡。
符卡叠着的基底是「硬化符」，而叠在上层的东西是……「阴阳换位符」？还都是阳符？
符卡，作为闾山派利用世间的留存着的灵力而制作出的实用工具，在书籍中早有记载。
其中的「阴阳换位符」分阴阳二符。
阴主静、内敛、收纳、凝聚，因此以“阴”命名的阴符可以吸收物体。
而阳主动、外放、发散、输出，因此以“阳”命名的阳符可以释放阴吸收的物体。
清晏见马上就要进行近身搏斗，立马取出身后一直背着的桃木剑，在上面附着了「妖狐必杀咒」，继续站在原地预备迎敌。
满怜一剑斩向清晏，但清晏依旧不躲不闪。
就在千梭即将触及她肩头的前一瞬，环绕其周身的符卡骤然并拢，迅速在剑刃前方聚集成一道严密的护盾。
剑刃被硬生生拦了下来。中间直面剑锋的几张符卡被震落，飘悠悠地坠向地面，但剩下的符卡在护盾被击中的同一瞬间便再度收紧、补位，旋转着封死了所有缝隙。
满怜又从几个不同的角度进行高速斩击，却都被迅速调整位置、重新聚拢的符卡牢牢挡下。
就在又一次斩击落下时，满怜看到了清晏握着桃木剑高举的右手正蓄势劈下，便下意识拿千梭去抵挡。
突然间她听到了术法蓄力的嗡鸣声，余光飞快地一掠，发现清晏的左手微微泛着火光，察觉不对的她迅速放弃格挡，向一旁翻滚躲闪而去。
“噗——！！！”
一阵耀眼的火光在满怜刚才所在的位置猛烈爆闪，热浪骤然膨胀开来。
爆发的起点，正是原本那面聚拢起来正对着满怜并用于防御的符卡护盾。
满怜向清晏的左手看去，她的手心上贴着个符卡，正是「阴阳换位符」的阴符。
清晏将阴符贴在手上，让她周身环绕着的叠着「硬化符」的阳符成为了一张可攻可防的战术盾牌。
而她的火球术法也在多面阳符的分散下成了近身爆发极强的爆炎。
满怜看了看身后距离自己大概已不足50米的火网，没有任何犹豫，再次举起千梭刺向清晏。
清晏依旧站在原地。符卡护盾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在满怜的攻击到来前协调地聚拢。
满怜的攻击刺穿了符卡护盾，但是刺进一半后却再也不能继续深入。
不，不是她刺穿了护盾，这是陷阱！符卡护盾将千梭牢牢锁在中间，任凭满怜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而就在满怜拼命拔千梭的时候，清晏的左手已经蓄起了火球术，随时准备击发。
“噗——！”
在清晏满脸的不可思议当中，她倒下了。她周身的符卡齐刷刷地失去光泽，如同秋天的落叶般纷纷坠落，铺洒了一地。
而满怜在最后一刻扔下千梭，施展超限移动躲开了攻击。
看着倒在地上的清晏，满怜捡起地上的千梭收回鞘中，从容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胜负已定。
清晏捂着受伤的左腿，眉头紧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声音却已经带着压不住的质询：“你……什么时候打到我的腿的？”
满怜直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抖了抖耳朵，像是刚刚跑完步的狐狸在舒展筋骨，随后不紧不慢地用手指点了点清晏脚边不远处散落的一张符卡。
“诺——”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地说道。
“在翻滚躲闪的时候，我顺手捡了一张先前被我用剑打掉的阳符，然后趁你施法的时候扔到你脚下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嘛……你就把你自己给揍了一顿了。”
“呵……再见了。”就在满怜解释完的瞬间，躺在地上的清晏已经完成了「神法•五火神雷」的吟唱。
“感谢你愿意解释这么多，现在，下地狱去吧！”
夜空中骤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隙，一道赤雷垂直落下，精准地劈在满怜所在的位置。
地面炸裂，碎石与泥土四溅。见此情景，清晏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垂下手臂，肩膀松弛下来，正当她要彻底放松下来躺在地上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那片尚未散尽的焦尘跑了出来。
满怜，毫发无损。
清晏彻底懵了。
就连「神法•五火神雷」都带不走她吗……再见了，师父……再见了，各位。
就在清晏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时，却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从她后背与膝弯处穿过，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打横抱起，然后开始一路狂奔。
风声夹杂着满怜急促的呼吸声掠过耳畔，清晏猛地睁开眼睛，只看得见满怜的下颌和她微微抖动的狐耳。
“唉！痛痛痛痛！你这是在干什么？！”被颠得咬牙切齿的清晏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啊……对不起啊，嘿嘿。”说着满怜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碰到清晏的伤腿。
但脚步还是一颠一颠的，每次落地的震动都顺着她的手臂传过去，还是疼得清晏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你……在跑什么？”清晏见满怜好像没有什么敌意，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跑，更加疑惑了。
“主要你也不把驱逐法阵收回去啊！如果再不跑的话，我们俩就都要被烤熟了啊。”
说着满怜回头看了一下，又立刻回头继续向前跑去。
“啊？什么驱逐法阵？”清晏正盯着满怜刚才看着的方向疑惑，突然想到了自己一开始悄悄给满怜贴上的「幻象符」。
她在满怜怀中调整了一下身位，然后伸手探过去摸上了满怜的尾巴，不断摸索着那张「幻象符」的位置。
被摸到尾巴的满怜整张脸瞬间涨红，瞬间绷直了尾巴。
“清晏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也快了几分。
“……呃……想摸的话麻烦之后再摸吧……现在不太方便，到时候我耳朵也可以给你摸摸……”
被误会后的清晏同样也涨红了脸，瞪了满怜一眼，随后直接扇了满怜屁股一巴掌，“谁要摸你的耳朵呀！赶紧把尾巴凑过来！”
虽说清晏被误会了，但她这下已经完全确定了面前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狐狸确实一点也不危险了。
“啊……是。”被打了不痛不痒的一巴掌的满怜乖乖把尾巴伸了过去，交由清晏玩弄。
清晏叹了一口气，感觉好像自己更说不清了，索性不解释了。
随后她一把抓住满怜的尾巴尖，无视满怜惊得“咿”了一声，直接扯掉了上面粘着的「幻象符」。
“喂，看看现在驱逐法阵收了吗？”清晏放开满怜的尾巴看向她问道。
“唉！”满怜回头看去，眼里满是震惊，“哇！我还以为你收不回来呢！害我跑这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