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你是从遥远的西海上的什么伊比利亚半岛跨越了千山万水后来到赤县神州的骑士？关键你也是为了寻找消逝的神明而踏上旅途的吗？”
满怜平伸着腿，手搭在腿上，身体前倾坐在篝火旁的木头上，望着坐在用树枝落叶搭建的简易帐篷中的正在擦拭着那把迅捷剑的骑士。脸上见到同僚的欣喜早已藏不住。
骑士推了推他的覆面头盔，却没有选择打开面罩，依旧用这沉闷的声音回复满怜。
“没错，我们的‘信仰消逝之日’的到来比东方的你们更早，或许……早个几十年。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踏上旅途了，只不过，现在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称得上线索的线索。”
“真是可惜啊……本来还想问问经验的呢。”满怜把身后的尾巴也搭在了木头上。
“我几乎踏遍了西海所有的土地，学过无数语言，询问过西海的每一座教堂，追寻过每一处可能的算得上线索的线索。”
骑士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可惜最后都是徒劳一场，所以我选择踏上了全新土地，继续我的冒险。”
说着说着，骑士的目光落在满怜的尾巴上，停滞了大约两秒。
因为戴着全覆面式头盔，他要转移视线，只能靠转动整个头部来观察其他方向的事物。这个动作格外明显。
满怜注意到了，“怎么了，骑士先生？”
“……啊。”骑士像是被自己的目光绊了一下，仓促地把头扭向别处，头盔的铁面甲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瞬的亮光。
“抱歉。只是觉得，半狼人小姐的尾巴……很特别……蓬松，灵活。真是相当可爱。失礼了。”
“没事的，没事的。”满怜摆摆手，语气轻快，“不过我不是狼啊，我是狐狸。”
她说着，让尾巴在身侧悠悠地晃了两下，篝火的暖光浸透粉色的绒毛，镀上一层洋红色。
但骑士已经把目光挪开了，放到了那滩篝火上。那两下甩动，他完全没看见。
见到骑士没有任何回应，满怜的尾巴在空中顿了半拍，然后缓缓收了回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满怜向骑士传达友好的意图落空了，而且没有回收的余地。
于是她再次甩了两下尾巴，想让它看起来只是一次无心的活动，不要显得自己在刻意引起注意。
但这次甩得太快了，像是一把僵硬的扫帚在扫地。
快速的晃动让骑士重新注意到了满怜，但满怜这次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溅起一粒火星。
“……呃。”骑士终于把视线从篝火上移了回来，注意到满怜的尾巴正在身体两侧僵直地来回摆动，“狐狸小姐，你尾巴怎么一直在甩？”
满怜的手僵在半空。
“噢——”骑士忽然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像是顿悟了什么的轻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不知真伪的调侃笑意。
“明白了。应该是尾巴痒了吧。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特意动了一下尾巴却没人注意，所以假装只是活动一下而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骑士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说完这话后，满怜脸上的表情呈一种极其僵硬、嘴角扬到一个不自然的相当低却能看出上扬的角度的诡异笑容，双手停在膝盖上方一寸处，既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抬起来。
她的尾巴也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不动了，末梢微微翘着，像在犹豫是该继续甩还是该就地缩回去。
千梭在一旁叹了一声：“你们到底会不会聊天啊？”
“呃……”满怜求助似地瞟向千梭，“臭烧火棍，你赶紧说怎么聊啊。”
“咳咳，”千梭虽然没有嗓子，但是还是先清了清嗓以表重视，“首先啊，问他吃了没有。”
“那更尴尬了啊喂！”
虽说千梭提供的话术一点作用都没有，但却帮骑士重新找到了话题，“狐狸小姐是在跟谁说话吗？”
“哦，这个啊，是这样的。”满怜从容地搬出自己事先早就想好的对不了解情况的陌生人介绍千梭的措辞。
“骑士先生，你听说过‘物久成精’这一说吗？或者换个说法，你曾听闻过东洋的一些传说，了解过付丧神这个概念吗？”
骑士摊了摊手：“并没有。语言我或许学会了，但文化方面我不太了解”
千梭听到这已经感到明显的不对劲了，“等等？你打算说什么？”
“简单跟你说说吧，”满怜拿起还在鞘中的千梭比划了两下，“这把剑被他主人使用过很久了，但是却被主人丢弃了。因百年陪伴被辜负而产生怨念，最终化妖作乱。而我，顺手收了他。”
“理解了……”骑士点了点头，因为护喉的存在，他点头显得略显生硬，随后再次望向篝火。
千梭：“斯……说的好像也没错……个鬼呀！”
骑士几次对篝火的关注只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满怜毫无疑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了，骑士先生，我也想问你个问题。”
骑士抬起头，极其绅士地向着满怜摊开右手，“说吧小姐，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满怜指向面前的火堆，“今天的天气明明不算冷啊，为何还要费尽心思燃起篝火呢？”
留给满怜的是那位骑士先生的好一阵沉默，久到满怜怀疑刚刚那句话是否还没有说出口。
正当满怜差点又要重复一遍的时候，骑士笑了笑，笑得不是那么自然，但也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丝的煽情。
“嗯……在现在，篝火确实并非生存必需品。只是……它总让我想起家乡酒馆里的壁炉。在这无人认识的大地上，它或许就是我心目中的那个流动的、可携带的家乡片段。”
察觉到气氛变得严肃起来，骑士含糊地说了一句“抱歉，让您困扰了。”后便没有多说了。满怜也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那堆篝火在慢慢熄灭。
骑士盯着那堆余烬。那一点点红光还在微弱地搏动。风掠过林间，带起几点火星，在空中闪烁一下，旋即消失。像是火最后的叹息。
骑士拿起迅捷剑起身，板甲碰撞间嘎吱作响，“小姐，篝火熄灭了，我也该离开了。在离开前，我想问问你的名字。”
“哇！原来我们聊了这么久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我叫满怜，充满的满，怜悯的怜。骑士先生，你呢？”
“叫我斐特吧。”骑士转身，向着森林深处走去了。
“斐特先生！我这有前往村庄的地图，同为寻神者的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啊。”
斐特没有回头，只是向后摆了摆手表示拒绝，“我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的冒险。”
说完斐特没有任何犹豫，消失在了一棵树的后面。
“真是奇怪……明明可以多个照应的。”此时满怜也没了休息的心思。她把千梭配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拿起地图与指南针再次确认了一下前进方向，再次踏上了征途。
不远处的隐蔽处，见满怜离开后，斐特活动着手腕，转起了手中的迅捷剑。剑刃切割着密叶缝隙中投下来的如流水般的月光。
玩够了之后骑士将剑横在眼前，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一般说道：“苍白探求者……这就是你说的叙事中心吗？”
另一边的满怜一边走在密林中，一边百无聊赖地拿着千梭与假想敌作战。
满怜甩着千梭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大声喊道：“吾乃清明道第……呃…不知道第几代弟子，道号……呃……没有！奉三神敕令，掌燎原狐火，行正义使者之职。”
“三神敕令我勉强同意了，燎原狐火是个什么鬼啊？这不是妖术吗？”千梭毫无疑问对满怜的中二发言进行了吐槽。
“嘿嘿，因为我只会这个。”
就在满怜还想解释些什么的时候，密林间一阵忽左忽右的回音裹着清亮的女声骤然逼近。
“吾乃闾山法主门下，第三十七代玄门正传弟子，道号清晏。奉祖师敕令，掌五雷火法，行荡邪焚魔之职。”
因为这不正常的回声，就连听觉敏锐的满怜此时此刻也完全无法锁定声源。
千梭在她腰间轻轻震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欣慰：“诺，你看这个自我介绍就好多了。”
“等等啊千梭，先别管自我介绍的事了！”满怜架起千梭，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我大抵要殒命于此了。”
远处的树丛中，一道浅青色的身影侧身走出。月光先落在她的肩头，再缓缓漫过她那张白得像久不见日光的瓷器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黑。
她保持着侧身的状态，对着满怜的右侧身，手中掐着符卡。开口时声音平稳，带着一股严肃的感觉：“你已经越过了人与妖的界限，请你即刻返回。”
其实在看到清晏的那一刻，满怜早就把千梭收回鞘中，双手高举投降了。只不过清晏依旧保持着高冷模样的侧身相对，没有看到满怜现在示弱的样子。
“呃……清晏小姐……我……我没恶意的，只是……”
满怜面对着斩妖除魔的专家还是有点紧张的，尽管说，所谓的针对妖鬼的神法应该对她已经无效了。
道士清晏依旧不肯回头，淡淡地说道，“我观察过你很久了，你所前行的方向是我们的村子，每一次偏离后的更正都让你更加接近。”
清晏说着越来越激动，她转过身面对着满怜，指着满怜的鼻子吼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会阻止你靠近村子！现在！立刻！马上离开！”
短短几句话表明了她所坚守的立场，彻底断绝了满怜与其和平沟通的道路。
“好吧……我现在就离开……”满怜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清晏见那只小狐狸转身离去，冷哼一声，也同样转身而去。
满怜刚刚转身，才迈出两步，迎面，一张覆盖了半片森林的火网正急速向其逼近。
赤红的纹路在夜色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格，所经树木会自动调整让出一条通道，仿佛它认得路、知道该绕过什么、该烧毁什么。
满怜的脚步猛然顿住。她认得这个术法。那张火网会为草木让路，却不会为她和她的尾巴留出半分空隙。
她扭过头，朝清晏的方向跑了回去，声音里带着急切：“清晏小姐！你的驱逐阵法放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