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怜发现,不知何时起,这座墓穴迷宫已经不再变化了。
在满怜看来,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平面的迷宫无论多么复杂,对千梭这种拥有恐怖记忆力的存在来说,这不过是个简单的排错游戏罢了。
没过多久,满怜便找到了一个类似墓穴内室的地方。
这一路上走来,唯一令她觉得怪异的是除了那两尊会追人的俑塑之外,竟然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机关陷阱。唯有的可以从外表判断出来是陷阱的几个,也明显遭人破坏了。
既然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特殊结构,那她也没有理由不进去看看。
满怜先是用千梭撬开了依旧坚挺的、从内锁住的内室大门,费力将其撬开后,满怜没有选择直接突入,而是先向着门内甩出一团狐火。
球形狐火在空中晃动着、摇曳着向满怜掷出的方向深入,将整块“内室”从内到外一五一十地照亮。直到它撞上墙壁,火焰才轰然散开。
内室中央最明显的位置摆着一口棺椁,除此以外,这间内室便与寻常客厅别无二致了。角落处的桌子、椅子、茶具、油灯、被保护起来的书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墙壁地板也不同于内室外面那种凹凸不平、阴冷粗糙的石壁,而是明显经过磨制的石料。
在内室的两侧各有一处与外面迷宫相似的、但防水做得极好,墙壁并没有被泥土浸染成土黄色的青灰色通道。
只不过它们的尽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不过最吸引满怜的并非这些,而是在刚刚她抛出的,在无风的情况下摇晃不止的狐火。
这里有通风口?还是说,出口就在这里?
满怜确认四周暂时没有危险,便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向房间中央那具棺椁走去,脚步轻得像怕惊动沉睡的灰尘。
她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随着步伐的节奏摆动,一上一下,如正弦波般柔和又平滑地起伏,无声地感受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流动。
比起气流方向,满怜更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变化。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如捕网般,迅速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千梭,还挺凉快的呢。所以你能告诉我,这种感觉是错觉……还是确实存在的呢?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那这个地方或许有鬼呢……”
“恐怕,是真实的。”
“哦~”满怜明显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鬼而已啊,我还以为我脑子不清醒了,出现错觉了。”
说着话的同时,满怜在空着的左手手心凝聚出狐火。看着手中无风却随意跃动的那团赤色,她更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什么叫‘只是有鬼而已’呀?”千梭见状,立刻在满怜脑海中厉声呵斥道,“这很危险的啊!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重视起来!”
“千梭~”
满怜刻意拖长了尾音,像在哄一个正对她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行为而感到生气的人。
话音刚落,她握剑的力道便悄然松了几分,原先被五指紧紧箍住的剑柄,此刻只余食指与中指松松夹着,悬在指间,欲坠不坠。
随后她指尖一转一勾,千梭便在她指间转了起来,像她平日里转毛笔那样随意。
“我说,你也活了不止百年吧?怎么见识一点没长呢?像这种情况嘛,这只小鬼要么没有实力害我们;要么压根没有害我们的想法,就只是单纯调皮罢了。”
“我只是在天上待过几年,偶尔才能随艾瑟琳大人下凡看看。我的话术与关于人间的知识都是从他们交流的只言片语中学来的,难免会有偏差嘛。”
千梭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不过,我可是尽我所知提醒你了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话后!”
“放心吧千梭,我有把握确定这只、或者这几只小鬼并无恶意。”满怜抽空瞥了一眼身后依旧松软、末端尾巴尖稍稍翘起的粉色长尾,确认无异常后,更是自信地向左微微偏起了头。
毕竟,妖狐一族敏感的身体可不会错过任何一丝煞气。
满脸摆正头,继续补充,“还有千梭,你上次刚祸害完‘感性’这个词,这次就连俗语都不放过了?”
“不是我用错了,这是它们原本的样子与用法。只不过,它们经过你们的见解,在传下来的过程中变了样子罢了,所以,我所说的才是正统。”
在千梭还在辩解时,满怜已经绕着棺材检查一圈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完成了风险评估后,她便选择动手打开了那口木质棺椁。
虽说棺木是木质较重的乌木,但这点重量对于满怜这种妖狐来说还不算什么。
棺盖打开,棺材中躺着一位已死的、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其身高与棺材尺寸几乎完美契合。
此人身着胜雪白衣,束发端庄,衣冠楚楚。皮肤白净无褶皱,甚至比满怜刚才裁下裙子露出的腿根还白上不少,整体看来就像是许久未曾受过外界侵染般。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人貌似才死不久。他双目圆睁,眼神惊恐,视线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双眼中的内容物虽已扩散,但不至于显得太过模糊。
此人脖颈上那道还未干透的巨大血口,将死亡原因呈现得相当明了了。身上的素衣同样附着星星点点的殷红色的血渍。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满怜至少得腾出一只手。为安全起见,防止某些突发情况,千梭是肯定不能放下的,但左手的照明也同样至关重要,不能落下。
不过就在刚刚满怜还未进来之时,她已经借着方才丢进房间里那团狐火,看到了放在角落桌子上的一盏油灯了。
满怜目光锁定在刚才所见油灯所在之处,大步走去伸手拿起了它。
她将左手手中火焰凝聚于食指指尖处,然后用其余手指掀开灯罩,随后再对着灯芯轻轻一戳,便用指尖狐火点燃了它。
原本这都没什么的,打开灯罩时也没什么异常,但就当满怜点燃那根被捻得极细的灯芯时,一股焦臭味迅速怼进了她的鼻腔。
“咳!咳!”满怜的脸立马皱成一团,跪坐在地上,尾巴卷起,捂着胸部,止不住地咳嗽。
好在刚刚还未倒下的最后一刻,满怜顺着本能盖上了灯罩。虽然这股气味并未消散,依旧很难闻。
“见鬼了!这是什么味道?”千梭也接受到了这恶心的烧焦羽毛味混着其他说不上名称的糟糕味道扑面而来的冲击,嫌恶都快要从他的语气中溢出来了。
“闻起来像是尸油。”缓过来的满怜站起说道,“先将就着用一下吧。”
“这地方可真是够阴间的!”难以想象,此时要是千梭有自己独立的身体,那表情会有多么绝望。
满怜尾巴翘到鼻尖,勉强将自己所闻到的味道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随后提着灯放到棺材的斜角上,左手配合着右手的剑割开了那人的衣服。
满怜大致检查了一番,发现死者衣服底下藏着的伤,大多数都是利器所为。
不过这个伤口,满怜可太有印象了,这就像是……「硬化符」所伤?
“嗯?”千梭突然发声,“你看,他右手手臂后面是什么?”
满怜闻言,眼睛一凝,视线立刻锁定千梭所说之处。
尸体手臂之下,一角黄色露了出来,不用细看都知道那是一张符卡。
满怜将符卡抽出,借着尸油灯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
符卡用纸的材质不像现代成熟工艺所造的一般细腻,简直粗糙得不像话。但上面所画的纹理,满怜与千梭完全可以确认,那就是「硬化符」。
“这种纸在很久以前,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太清楚,艾瑟琳大人没提。总之艾瑟琳大人带我出神域时,我好像见到过。”
“这明显不是清晏他们现在所用的符卡。”满怜断定道:“这人大概就是被「硬化符」所杀了。”
“不对……闾山派不是专门斩妖除魔的吗?怎么会用符卡技术杀人呢?”
千梭的思考与反问被满怜尽数接收。正当满怜想着千梭的问题时,千梭却自己给出了答案。
“满怜,你先前不是说过,这个墓主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吗?那么现在就解释得通了。”
千梭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像满怜之前向他陈述真相那般为她解释了一番。
“棺材,肯定是为墓主所做的。此人身高与棺材尺寸如此符合,想必就是墓主本人了。“
“既然墓主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干着肮脏之事,那么他被闾山派正道修士所杀,想必也是正常。”
“还有一点。”千梭索性控制着满怜持剑的手,用剑尖点了点棺椁内的软壁,“发现了吗?这里生活用品样样齐全,唯独少了一件东西:床。喏,这下死前棺材的用法也出来了。”
“哇!”满怜瞪大眼睛,耳尖立起,嘴渐渐张成一个圆形,不过被尾巴捂住了,看不见。
总而言之她对千梭这次的推理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以啊千梭,可算开智了!”
“唉,你这话说得可够糟糕的,我哪一次不是智力力压群雄?现在同样可以解释清楚那两尊俑塑为何没有协同了——控制者都没了,还怎么协同呢?”
控制者……等等!满怜瞳孔骤然一缩,尾巴上的毛不由自主地炸了起来。
既然墓主已经死了……那是谁造成的现在这一切?墓穴结构变化导致人员失散,山体北坡出现奇异怪象,这又是谁人为之呢?
满怜又瞟了一眼尸体。虽说墓主明显在墓穴修建后还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看情况他死亡时间绝对超过了5天,之前的事绝非他所为之。
“怎么了?”感受到满怜的身体突然紧绷,千梭便难得地带着些许关心问道。
“如果墓主已经死了,那这些异象又是谁一手造成的呢?”
“这……”
满怜又观察起了还攥在手中的那张粗制符卡,想起了千梭所说的“很久之前见过的纸”,又结合起了先前的经历。虽说现在心中所想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不过,满怜还想再确定一点。
“千梭,你不是自称时与空之剑吗?你能不能觉察到时间线的变化呢?比如说,你觉得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条时间线和之前有区别吗?”
“严格来说的话……我觉察不到。在回溯时空之后,我的记忆也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只有像三位神明一样作为世界之外的存在的东西才能不受影响。”
千梭沉吟了片刻,继续缓缓道来。
“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世界的时间线发生变化的话,那么作为世界一份子的我们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噢?”满怜眉头一挑,饶有兴趣地追问道,“怎么说?具体一点,举个例子呗。”
“假如说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500年前的世界的话,那么作为未来才诞生的你自然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也就不会出现了,懂了吗?”
“所以说……”满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一点变化都没有,说明时间线没有改变,对吧?”
“相当正确!”
这下满怜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笃定的神情,但嘴角却仍然保持着下压的状态,没有丝毫笑意流露。
“千梭,我想,我们现在大概处于一个幻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