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怜把书摊放在桌上,最后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威胁。
整个研究室依旧看起来毫无威胁。墙壁依旧是那青灰色的、完好无损的磨制防水石砖;地面上除了她刚刚逗弄千梭留下的一堆稿纸之外便再无其他痕迹了。
虽说没有什么打斗痕迹,但此处可能已经不是第一现场了,所以满怜还是不敢肯定墓主是否在此处遇袭。
好在一切正常,她松了口气,竖起尾巴,让尾巴替她站岗。来不及找椅子坐下,便翻开了那本小册子的第一页。
小册子中所用的纸相比其他稿纸更显粗糙,明显是那个技术本就不成熟的年代的劣质产物。
满怜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本小册子扉页的笔迹略显稚嫩,与其他稿纸上苍劲有力的笔迹截然不同,就像是出自小孩子之手一般。
“这字跟你写的一样丑……嗯?”先前被满怜挑逗过的千梭刚想反击,却在看到内容后的瞬间愣住了。
满怜也将燃着火焰照明的千梭向着那本小册子凑近了些,咬着下唇开始默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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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三弟,当年你送给二哥的本子,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用,如今终于是用上了。
“还记得你当初把它送给我的时候说过让我改一改自己的习惯,不要每次都从反面开始写,而要从正面开始写吗?如今,二哥我照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啊在此之前,干脆就把我的经历写在这里吧……或许,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快放弃的时候,看到这本书与这些文字就能够回想起我的初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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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总共三段话,已经将此书的情况说得很明了了。
这是一个关于三兄弟中老二与老三的故事。老三大概是失踪了。而老二决定在寻找他的过程中,将他的经历记录在了这个由老三送出的小册子上。
这是满怜翻开后看到的第一页,却并非这本册子原本的第一页。
满怜的目光落在封皮与书页相接的夹缝处,那里残留着参差不齐的纸根,明显是书页被撕下后所留下的断口。
满怜用指尖去捻、去拨那片残存的纸根,想弄清楚到底被撕掉了多少页。几番试探下来,满怜可以肯定,被撕掉的部分只有一页。
满怜皱了皱眉,她可以确定在刚刚翻纸堆的时候并没有残页从册中掉落出来,而那堆稿纸里,也没有出现过这本小册子所用的劣质纸。
于是她继续往下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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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康五年九月五日
今天是景晨弟弟失踪的第三天了,官差他们也查了三天了,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官府就会放弃搜寻,不再投入人力了。
景晨是去村旁的长生山的北坡砍柴的时候失踪的。这几天山里应该又要下雨了,只怕再不去搜搜,恐怕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我要去找……黄景晨!你等着哥哥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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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康五年九月七日
找不着……除了几根明显被砍断不久的竹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了,雨把痕迹冲得太干净了。
哥哥对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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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康五年九月十日
哥哥我听闻闾山派的老师傅算命算得很准,今天我特意买了点东西去拜访他老人家。
老师傅人很好,没收我买的东西就给我算了一卦,虽说是算出来了,但是他却不肯告诉我具体结果。
老人家说天机不可泄露,只能让我自己去悟,不然会被强制折寿。
虽说没直接告诉我结果,但是老师傅告诉我,短时间内你的命数不会再发生太大变化了。而且他还愿意收我为弟子,亲自授予我一些本领和术法!
嗯……哥哥得安心修炼了,你也不要忘了哥哥啊。
等着哥哥学成,我再亲自教给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寻找大哥,顺便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你看怎么样呀?
哥哥倒是无所谓,只要那时有你陪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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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九月九日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18年了呀。
离开的时候你才5岁,我才6岁。
唉,真不知道我还认不认识你呢,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哥哥呢。
在师傅的教导之下,哥哥我现在已经成了门派中的最强者了。就连师傅都说我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甚至有可能修炼成仙,成为传说中的仙人。
真好奇,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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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嗯……可惜了。”千梭看完这段日记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嗯?怎么了千梭?有什么问题吗?”被千梭打断阅读的满怜疑惑地问道,正常情况下千梭可是不会这样冒昧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修仙是不可能成功的。他太天真了,注定失败。”
“唉?是吗?茗烟师父不是修仙者吗?她不是成功了吗?”满怜不解,“为什么你说他注定失败呢?”
“你师父只是被人封为‘仙狐’罢了,并非真正的修仙者,她只是到了你们种族设定的顶点了而已。”
“啊?难怪说修仙者只是个传说呢。”满怜若有所思,随后向着千梭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是神明大人的意思。你想想,若是让人类可以修仙,那这个由有限资源支撑的小小世界可就得乱套了。”
似乎是觉得说的太多了,千梭将话头一转,继续说道:“好了,你继续看日记吧,先想办法离开这,到时候有的是机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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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九月十二日
师傅……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吗?徒儿终于悟了。
我会用您教我的知识把弟弟带回来的。
再见了,师傅,以及门派内的其他各位。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把人救出来、把墓穴的入口封上了。不过我还想再救一个人,我答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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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篇开始,满怜他们察觉到了日记叙述者记录心态以及题献对象的变化——他的日记不再像是为他弟弟所写的一封封家书了,开始接近一本真正意义上私人日记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弟弟黄景晨大抵是遭遇不测去世了。
想到这满怜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翻回日记前一页检查了一下。当看到“离开的时候你才5岁,我才6岁。”这句话时,那只引导他们来到这里的小鬼的身份,满怜几乎可以肯定了。
如果那只小鬼是黄景晨的话,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也很明显了,大抵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这本日记吧。
满怜又翻回去,记下了“立元五年九月十二日”这个日期,又回到日记的第二页,也就是这本书的记录者所写的第一段日记那里。
满怜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落在日记左上角的日期上。
“临康五年九月五日。”这便是弟弟黄景晨失踪的日子了。
“千梭,”满怜想不起来年号了,便向千梭问道,“你能不能查一查我的记忆,我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两个年号了。顺便帮我算好告诉我‘临康五年’与‘立元五年’分别是什么时候?”
“叫你记完历史就忘。”千梭嗔怪,但还是回答道,“这种小问题以后自己记着,分别是311年前和293年前。”
“三百年余的故事……到现在都没结束吗?”满怜不禁在内心感慨道,或许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感受到过去历史的延续性吧。
想要关闭墓穴大门,阻碍墓主的工作,大概只有先杀死墓主才能做到了吧。
再结合墓主的尸体状况来看,满怜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所在的时间节点就在“立元五年九月十二日”之后不久。
满怜暗自庆幸,感觉他们又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因为日记写到的内容与他们现在的处境基本吻合,一度让满怜以为这就是日记的最后一页了。
于是满怜单手握起日记,从最后向前翻了几页。出乎意料的是,在她刚刚所翻那几页的后面竟然还夹着一片残页。
那片残页从书页间的夹缝中滑落出来,贴着桌面飘了一会就停下了。册子再后面,就真的一点内容都没有了,全是空白。
但书页的夹缝中那些残留在缝中的层层叠叠的、呈不规则锯齿状的小纸根,无不在告诉千梭和满怜一个事实,被撕去的,可不止刚才飞出去的这么一页。
满怜伸直胳膊,捻回刚才飘走的那片残页。看到上面的日期在“立元五年九月十二日”更后面,便接上前面,继续阅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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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九月十三日
弟弟缺的眼睛找到了,在外室迷宫那几尊陶俑中那个黑色陶俑身上。
其他陶俑也是其他人的各种器官拼凑而成的。墓主真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他的尸体……嗯……应该还能帮我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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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九月十四日
这个墓穴一点食物都没有。
此墓据村老几辈传言,是两百余年前一个世家大族建造的古墓。
也就是说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墓主至少已经两百多岁了,大概已经是个半活死人了,难怪不用吃喝。
墓穴中一点食物都没有。不知道靠着墓主剩下的残骸,我还能撑多久。
养尸地的尸体基本没有腐烂,但我绝对不能食用它们,这是为人的底线,那些无辜者可没做错什么。
一定不能忘记我还是人类,如果这都忘记了,恐怕就连我的初心也会被遗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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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满怜看到这篇时,千梭切了一声,不屑地嘲讽道:“原来墓主已经活了200多年了呀。我就收回我刚夸出去的‘数学天才’这个称呼,200多年的研究,就算是狗也得精通了吧。”
满怜没有理千梭,而是开始好奇起来。他们的现状,怎么跟这个日记的后续记录中描述的不太一样呢?
外层迷宫中的那个黑色陶俑是她靠另一个陶俑解决的,与日记中记录者述说的已被其解决的情况完全相悖;墓主的尸体还是这么完整,没有丝毫的残缺,这一点同样与日记的记载大相径庭。
她继续往下看去,答案或许就藏在日记的后续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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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九月十七日
我死了,当我看到我的尸体倒在桌边的时候,我才知道。
是饿死的?是累死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但是这样还挺方便的,我现在既可以直接控制物体移动,就像从前有身体的时候那样;也可以更便利地调用阴阳;还可以利用附身去感受尸体的具体状况。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过为什么我一死亡,灵魂就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我的执念有这么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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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墓穴里的资料大多都是用大量人命堆出来的研究成果。尽管资料详细完整,却掩盖不了这肮脏的事实。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弟弟的头颅跟那些养尸地的尸体至今不腐了。这便是阴气的功效,它可以滋养尸体,让它像僵尸一般不会自然腐朽。
人在阳气旺盛的情况下会自然成长,那在极阴状态下因为物极必反而产生的阳气,是不是可以让尸体像是活人一样生长呢?
到那个时候,我的尸体是不是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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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元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成功了!
弟弟的头发变长了,就像一个真正的活人一样。
再过几年,弟弟长大之后就可以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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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纯胡说八道吗?”满怜低着头看完后,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怎么不可能,你不是自称道士吗?这些东西在你眼里不应该是很常见的邪修吗?”
满怜嘶了一声,顺手把残页塞回册子中:“茗烟师父在课上告诉过我,尸体的腐败主要是由一群叫做细菌的小东西引起的呀。更何况……人的身体都没了,怎么吸收养分生长嘛?”
“你不懂得综合一下知识吗?哦,差点忘了你就是个还带着奶味的小崽子了。你师父看你年纪小,灵力术法什么的也弱,所以大概只教了你一些与玄学无关的基础东西吧。”
“哦?”满怜挑眉,用一种饶有兴趣,却丝毫不虚心示弱求教的语气问道,“这么说,你很懂哟?”
“开玩笑,我超懂的好不好。”
“是吗?据我所知,阴气重的情况下人会更容易生病。而茗烟师父告诉过我,人生病主要是因为细菌入侵人体导致的,所以可以得出结论,阴气重的情况下细菌会更活跃或是更多。”
满怜说完论据与自己所推出的结论,便直接向千梭问出了问题:“那你说说看嘛,这个阴气不是会加强细菌作用的结果吗,那么正常情况下,阴气重不应该加快尸体的腐烂吗?”
千梭笑了笑,“看来你师父是真的只教过你世界运行体系的一部分基础啊。不然活了一千八百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呢。”
被带入节奏里的千梭,丝毫不吝啬口舌,开始随满怜辩论起来,“首先你的论证逻辑就有问题了,你要怎么确定阴气重导致的生病是细菌感染导致的而不是阴气单独致病呢?”
这下满怜可被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才发觉是她自己偷换了概念,“啊!?这个我还真没问过师父呢……嘿嘿,不好意思捏。”
“好了,知道错了就行,我直接告诉你吧。这个世界可不止一种体系存在、运行。它们可能相互独立,但结果却是互相交织的。不要觉得一套体系就可以解释世间一切。”
满怜托腮若有所思,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指叩击着桌面。
千梭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始正面回答刚才的问题,“现在,正式回答你的问题。简单来说,日记中的现象,很可能是因为阴气在它所属的体系中阻碍尸体腐烂的作用效果,远远超过了另一个体系中细菌对尸体的分解作用,才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唉?那……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设计出这么多体系规则,你的神明主人们这么做的意义究竟何在?”看样子,满怜又打算溯源究底了。
“不说。”千梭果断拒绝,“这个问题直接涉及到了神明的意志核心。我拒绝回答。”
“哎?什么鬼啊?说嘛~”
“不说。”
“说嘛。”
“不说。”
“喂喂喂,我可是你的神明主人的选中者啊!你不说不就相当于忤逆你的艾瑟琳大人吗?”
“呃,这。”千梭犹豫了,但片刻后还是坚定地说,“这么快就忘记偷换概念这招对我不好使了吗?”
“哼,那又怎样,我是神明的选中者,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得了得了,我记住你的诉求了。你先解决完眼前的事,回去我就告诉你,行了吧?”
“一言为定哦!骗人是……呃,烧火棍!”
满怜跟千梭聊得太过投入了,以至于连她都没有注意到,刚刚被自己随手夹在册中的那张残页,不知何时竟与夹缝中的纸根重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地粘合在了一起,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