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一直哭,一直哭。
就算母亲没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崩溃而责骂我,默默把散落一地的粗麻衣服重新叠好塞回木箱里,又或是父亲和哥哥回来后担心地叫我吃饭。
我也没什么反应,继续掉眼泪。
哭到后来,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忘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哭得太久的双眼还有些发胀,鼻子也堵堵的。
不过,哭了那么久后,胸口闷得发疼的委屈感反而轻了许多。
至少,不会再一想到现在的处境就忍不住掉眼泪。
......大概吧。
尤其是当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而空气中还飘来淡淡的米汤香气时。
成年人的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上风。
......好饿喔。
可能是因为昨天走来走去又翻箱倒柜。
在生理和精神双重消耗下,今天的肚子显得特别饿。
既然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睛,抱怨换不来一件纯棉衫,眼泪也洗不出半寸真丝。
总得活下去的对吧。
即便这个世界只有粗麻布,只要利用好前世的知识,也许可以把现有的布料处理得舒服一点吧。
到底要怎么做呢?
这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大概是听到我移动或者嘀咕的声音,房门被敲击了几下。
“轶雯,醒了吗?”
和前几天一样,母亲轻轻推开了房门。
她先用手打湿了一块帕巾,贴在我的额头,又顺势擦了擦我的眼睛。
冰冰凉凉的,非常舒服。
“烧已经退了呢。”
“昨天哭的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今天眼睛会睁不开呢。”
......
“对、对不起,我......”
“轶雯不需要道歉呀,生病的时候都会很不安嘛。”
“先起来吃饭吧。”
“嗯!”
简单的梳洗过后,我走到灶间,这时父亲和哥哥已经从大早出门回来了。
这里的梳子和我前世熟悉的有些像,是用木头做成的。
梳子的边缘磨的很光滑,柳梳也很整齐精细,完全想象不出在这个只有粗布的世界可以做出这么精细的木工产品。
“轶雯,今天精神很多了嘛。”
可能是看见我今天没有像之前对早饭露出嫌弃的表情,父亲伸出大手放在我头上。
刚梳好的头发被乱揉一通,我不满地鼓起脸颊。
母亲撩开父亲的手,也露出好没嫌弃的表情。
“好了啦,快吃饭吧。小孩子的头发还没长好呢。”
“哈哈哈......等下轶雯又要哭了喔。”
在旁的沈明伦喝着粥也不忘记参合一脚。
讨厌啦。
但大家都亲眼看到了我昨天哭了那么久,所以也无法反驳。
“所以,昨天为什么哭了?还把衣服散的一地呢?”
“对、对不起。”
毕竟不顾他人的目光哭了一整天,而且明明让大家那么担心,又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却一心只想着给自己找衣服。
站在正常人的视觉里,一定会觉得很离谱吧。
真的对不起。
“我们并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喔。”
“那个箱子对你来说太重了。”
“昨天轶雯一直在说我听不懂的话喔。”
“说了什么?”
“穿的衣服很难受吧。”
“小孩子皮肤嫩难受是正常的啊,习惯了就好。”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你是男孩子啊,皮糙肉厚的。”
“妹妹是女孩子怎么能比,以后还要嫁人的哩。”
“喂喂......她现在才6岁,不要这么早就说这种话,作为爸爸听了会很伤心的。”
“哈哈哈,这样的话家里就可以增加劳动力了。”
“你懂什么,要增加劳动力,你长点本事先把老秦家女儿娶回来。”
“......我、我也才8岁啊,爸爸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父亲突然“啪”拍了一下大腿。
“改天抽空去镇上的时候,把我那件旧衣服改给轶雯穿吧。“
“咦?”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步跑出来。
冷静,沈轶雯。
“太旧了,干活的时候没办法穿,很容易裂开,放在箱子里好久了。”
“刚好改给还不用干活的小孩穿,也不会浪费。”
“等赶集的时候一起去吧,现在这段时间我也很忙,沈钦也好不容易在张大人那边找了个活干。”母亲对我微笑说道。
“不能自己改吗?”
“自己改?你在说什么?”
“......呃,这么了吗?”我一脸错愕,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不对。
“针和线很贵的喔,还有剪刀也不是随便能买到的东西。“
......等等。
有针,有线,还有剪刀!
听到这里,我瞬间激动地跳起来,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
“还是直接去针线坊比较划算吧,而且玲燕也不是女工学徒。”
......慢着慢着!
还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听错,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再确认一遍。
“针线坊?“
“是的,针线坊是专门给大家购买布和定制衣服的地方喔,普通人衣服坏的厉害,也可以去那里改衣服。”
像是看到了女儿对自己的认可,父亲露出了一脸骄傲的神情。
这个世界,果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有卖布和定制衣服的地方,那一定有各种布料,那就至少可以摆脱粗麻布的生活。
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继续做前世的“时装大梦想”。
“那、那那针线坊有棉布吗?”
仿佛梦想靠近了一步,我露出无比开心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衣服的事情。
“......缅......布?”
“噢?想起来了,昨天轶雯也一直在说这个喔。”
“......缅....蹄......须还是什么,好难懂喔。”
“是绵T恤啦......”
像是听了外来物种的语言,父亲露出古怪的表情看着我。
“没听说过喔。最好的布料,应该是张大人穿的那种吧。再高级的就没有见过了。”
咦?没有棉布,那我到底是重生到了哪个时代呢?
如果按照前世所学的历史知识。
布料品种除了原始时期的树叶、兽皮之外。
最先出现的原材料是麻,其次是羊毛,丝绸,棉布,呢绒......
......嗯,但是明明家里也有金属厨具和瓷碗。
“那毛呢呢?丝绸呢?”
“呃......我、我不知道叫什么喔,看起来软软绵绵的,颜色非常多样鲜艳,还有好看的花纹喔。”
“哦......什么嘛。”
我的期待值在心中急速上升,又在下一秒急速下降。
对父亲刚刚建立起来的的崇拜值也瞬间掉了下来。
母亲见我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是在袒护父亲对我微笑了一下。
“沈钦只是在张大人的庄子里干活,也和他家管事的女工不熟,不知道这个也很正常。”
“而且,像我们这样的佃农,只有村长这样的身份能偶尔见到张大人这样人物呢,所以,你爸爸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么,了不起的父亲大人,我想要穿你说的那个软软的布,买给我嘛。”
我直视父亲的双眼央求,卯足了全力来展现这个年纪特有的可爱。
既然是了不起的父亲大人,希望他能豪迈地一口气买下一匹布送给可爱的女儿做衣服穿。
听到我的话,父亲畏缩地退后一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无奈的表情。
“啊?那、那种一小块都要两三个月工钱的东西,哪有办法买!”
......什么!两三个月工钱!
慢着,这个世界的好一点的布,到底多贵啊!
虽然想到会很贵,但也没想到会贵成这个地步。
那别说买给小孩子了,也不是平常就随便给得起的东西吧。
在这种劳动所得只能勉强喝粥的我们家,就算再怎么努力存钱,也不可能买得起。
“而且,这种东西也不是我们这种下人的家庭能穿的。”
“只有商富以及官员这种身份才能穿的喔。”
我颓然地胯下肩膀,母亲安慰地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改衣服的时候和我一起去针线坊量一下大小,虽然买不起新的衣服给你,但是不能再哭了喔。”
虽然离我想要的还差十万八千里,但是我还是打内心里感激。
即使是用磨损得比较严重的旧衣服改成的“新衣”,但至少能比现在穿的舒服一点吧。
“嗯!谢谢你,妈妈。”
我重新拾起好心情,露出灿烂的笑容答应母亲。
身旁的父亲交互着看着我和母亲,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只当没有看见。
机会难得,终于可以见到除了粗麻布以外的布了,还能接触到针线坊。
里面会有什么呢?
会不会有我认识的布料?
会不会有更加柔软的衣服?
真想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制衣技术和设计潮流。
呜噢噢噢噢!
我好像找到了在这个世界能活下去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