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布!
有好多的布!
有灰的,有青色的,还有几乎没见过的浅绿、鹅黄以及暗红色......
虽然大部分依然是麻织物。
但织造的密度明显比我穿在身上的粗麻细致太多。
靠在里边的位置,还有挂着几件做工精致的带有柔和光泽的成衣。
衣摆处甚至有简单雅致的云图案。
是刺绣吗?
还是印上去的呢?
还有这种熟悉的垂坠感......
丝?
不会吧?
这里真的有丝织物?
我的双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去。
只要一下。
让我摸一下就好。
啪!
“轶雯!不能碰喔。”
母亲一把把我从世界的另一头拉回来,不假辞色的地制止。
对喔,今天只是来改衣服的。
我差点忘了,自己只是个完全没有购买能力的小丫头。
对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就在我刚才沉浸在这里布的世界里的时候,母亲早已说明来意把父亲那件旧麻衣递给了招待我们的老板。
其实仔细看,这个店并不是很大。
一间看起来大概五六平方大小的长方形店面,里边还有一个小房间。
店面主要售卖布匹为主,柜台前面那挂着的几件成衣。
应该是“镇店之宝”之类展示裁缝技术和牌面的东西吧。
到是这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板。
身上穿的衣服明明也只是细一点的麻布衣。
但是肩部,袖口和腰身的位置却十分合体。
唔……
虽然还是平面裁剪的感觉。
但是已经知道收肩了。
袖窿也不是完全直筒接上去......
这么说来。
这里好像并没有专门售卖服饰的店。
衣服都是直接在裁缝店做的吗……
“过来这里,小姑娘。”
老板朝我招了招手。
“量一下尺寸。”
从不知道哪里取出一条搓得细细的麻绳。
又摸出一根木制的类似尺子一样的东西。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等距离刻着小小的记号。
先从胸前一圈,再到肩宽,袖长……
随后老板用一小截黑炭在木片上记录。
我偷偷探头。
看不懂喔,不是数字。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阿拉伯数字和中国的象形文字。
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尺寸体系也不一样吧。
“叔叔,这个是什么布呢?”
我指着刚刚看得入迷的店铺里的布。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接触到我熟悉的领域。
所以,我要利用好不谐世事的小孩子的身份,来获取有利的情报。
“苎麻。”
“比普通麻布细一些。”
“夏天穿比较凉快。”
“那个呢?”
“葛布。”
“也是夏天穿的。”
“这个?”
“绢。”
“......喔,蚕丝吗?”
“你还知道蚕丝?”
糟糕。
六岁孩子是不是不应该知道?
怎么办?脑袋快转,快转!
“......我、我听别人说的!”
我心虚地慢慢缩起脖子。
好在他似乎也没有真的追问。
“嗯,是蚕吐出来的丝喔。”
“不过丝料也分很多种。”
仿佛是遇到了好学的学生弟子,老板正中我的下怀开始向我讲述他的所学。
“普通的是绢。”
“再好一些,有绫、罗、绸。”
“那些官家和富户用得比较多。”
“不过颜色和花样也不能乱穿。”
“咦?为什么?”
“官家有特定的颜色和纹样。”
“普通人穿了,会惹上麻烦。”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
这里的服装世界,和前世所知道的封建社会体制里一样咯。
比如只有皇帝可以穿龙袍。
不是达官显贵的人穿了皇家的金色布料就会犯欺君之罪而被杀头。
虽然我没有想要穿上龙袍的欲望。
但是如果穿上噗呤噗呤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点缀的衣服也会被杀头的话。
那我的“时装大梦想”就很难在这里实现了。
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
从家里走到村口,坐马车颠簸了一路,又东张希望走到裁缝店。
因为看到了这么多布,高兴得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疲惫。
直到现在安静地站着,才发现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
“好了。两个时辰后可以过来拿。”
“轶雯,既然已经量好了就走吧,我们还要去集市喔。”
期盼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来到裁缝店,母亲却开始催我离开,心里好不甘心。
“轶雯?”
“小姑娘脸色好像不是很好喔。”
“这孩子身子一直弱,今天第一次出远门,估计是累着了。”
确实是感觉到身体很疲惫。
从沈轶雯的记忆里得知,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只不过是村里哥哥沈明伦做学徒的木工秦师傅家。
“......妈妈,我可以留在这里等吗?”
利用病弱的身体这个天然“优势”,来满足想在裁缝店里多停留一会儿的私心。
请允许我做这样的坏事吧。
“咦?可是......”
不顾母亲面露难色,我火速转身,恳求身后的老板。
“叔叔,不好意思,请让我留在这里等。我会乖乖的,不给您添麻烦。”
“真懂事,就让孩子在这里歇着吧。集市这么多人,万一有个什么也很危险。”
“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客人,我替你照看一会儿。”
“等你买完东西回来,再一起把衣裳拿走就是了。”
“那你要乖喔,轶雯,我马上回来。”
母亲说完又帮我拢了拢挂在身上的小竹哨,明示着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就吹响这个。
我用双手捂住胸口,使劲点了点头,目送着母亲急急忙忙走出店门的背影。
“叔叔,谢谢您。”
“来,到这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
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顺手拿过一个半身高的木凳放在我旁边。
“谢谢叔叔。”我乖巧地爬上去。
双脚终于不用再支撑身体的重量,酸胀的小腿顿时舒服了不少。
我又环顾了四周一圈,看来看去,始终没有看到类似棉布的东西。
这时老板已经开始着手修改父亲那件旧麻衣了。
他拿起一跟短短的小木棍一样东西开始拆线。
应该那个木棍的一头装着锋利的金属,类似镊子类的工具吧。
前片,后片,袖子。
领口非常简单,整件衣服使用的基本都是直线。
布幅也明显比前世用的面料窄。
老板在尽可能保留完整布面的同时重新排料。
“这里能收进去一点吗?肩膀也可以这样。”
糟糕!
嘴巴不自觉自动地把脑子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老板停下了动作,歪着头对我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你看得懂?谁有教过你吗?”
......
啊,我该怎么解释呢?
就算眯着眼睛卖萌地说出“叔叔,我前世是服装设计师喔,我知道怎么改衣服喔”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应该会懂哪些事情呢?
从记忆里哥哥沈明伦的成长经历来看。
孩子长到可以独自看家。
就开始帮父母做家事,砍柴、下地、采药......
然后到了八九岁左右的年纪,就可以去拜师学艺,做手工了。
如果没有一技之长的话,就只能依附富贵家庭做杂工、下人才能生存下去。
似乎也没有上学的记忆......
那么,获取知识来源的地方,目前来看只有做学徒这件事情了。
“......我、我听村里做学徒的人说的......”
撒了这么明显的谎的我吞吞吐吐说道。
拜托请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了。
我今天已经做了两件坏事了。
......
“衣服做宽一点,不会浪费布料。”
“坏了能拆开,大了能穿,小了也能给弟弟妹妹穿。”
“你母亲还这么年轻,说不定过两年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好像并没有在意我说的谎话,老板一边继续改衣服,一边侃侃说到。
好像也是喔。
毕竟这里的生活条件有限,不能以前世的标准来评判。
那么,衣服改好了以后,大概就可以稍微摆脱整天磨人的状况了吧。
虽然不知道到底能撑多久就会破掉。
既然这里存在丝这种布料,大部分人又穿的是麻布。
那说到底还是因为佃农的身份限制了许多可能性。
就算对父母说出我想成为有钱人这种话。
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小孩子家的痴人说梦,转身就忘了吧。
毕竟,谁想在贫穷家庭出生呢?
谁不是想成为有钱人呢?
那么,贫穷的我在这个没有穿衣自由的时代到底如何才能穿到自己喜欢的衣服呢?
哎,人生的道路好像变得越来越曲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