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把新册按在案上,没翻,抬眼看着格温。 “榜贴了两天,一条街的人都看过了。

为什么只有阿禾一家落笔。” 格温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黑的旧册,放在案上,手没离开。“您要问这个,得先看这个。”
纸边卷了毛,名字却比雷恩手上这册密。密处有十几道炭笔划痕,划得极重,纸都破了。
雷恩把新册推到一边,伸手翻旧册。
他没坐,站着看。 “这十几个划掉的名字,是什么。” “欠账。”格温说,“老领主跟上游盐商借过三笔盐,利滚利,还不上就拿户抵。一户抵二十斤。” “抵到哪儿去。”
“上游。说是做工。人走了,地空着,名还留在册上,等着下次接着抵。” 雷恩翻到第四页,停住。这一户被划了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抵了两次。” “两兄弟。
哥哥先被抵走,弟弟后来补的名。”格温的手指在那两个叉上点了点,“可去年秋天,有人在南边集上见过他们。都活着。”
“活着。”雷恩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活着,不敢回来。”格温的声音低下去,“回来也没地,回来还得被抵。” 雷恩合上旧册又打开,把两本并排摆着,一个一个对。四十一个名字,划掉十七个。
按格温的说法,其中至少十一个,人还在。 “老约恩。” “在。” “他儿子呢。” “前年冬被抵走的。划掉的那个,没写人去哪,也没写死。”
“写不出来。”雷恩把笔搁下,“不是没数,是懒得数。” 榜前那些人为什么站着不动,他一下子清楚了。他们不信工分,是不信这册子。册子在他们眼里不是秤,是刀。谁的名字落上去,谁就要被割走一块。 “把渠工的名册拿来。”他说。
格温刚转身,外间就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口气是硬的。格温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不好。
“老约恩来了,带着三个村的老人,手里拿着纸。” “让他进来。” 老约恩进门没低头。他把一张对折的黄纸拍在案上,纸角卷着,上头有前任领主的字和一枚褪色私印。
“您要重立户册,我不拦。”老约恩说,“可这三亩地,是我拿命换的。
老领主亲手写的,免税免役,世世代代。您这新册,我不入。” 雷恩把契拿起来,就着灯看。字是老领主的字,印也是真的。
可契上只写了“三亩”,没地块,没四至,连渠边那段都没标。 “契上说三亩。”雷恩放下纸,“您的地,渠口往南第一段,我量过,连坡带滩五亩七分。” 老约恩嘴角动了一下。
“多的我认,该出的役我出。可这三亩是我家的命根子,不能进册。” “不进册,渠修到您地头,水算谁的。” “老领主也修过渠。”老约恩说,“修了三年,水没见着,役派了六回。
您让我信一张纸,不如让我信水。水到了地里,我自己看得见。” 跟来的三个老人谁也没吭声,眼睛都盯着雷恩。
他们不是来吵的,是来看他怎么答这句话。 雷恩的手停在案边,没去碰腰上的领主印。 “您说得对。”他说,“渠水看得见,纸看不见。那就不用纸写。”
老约恩愣了一下。 “渠成之后,按入册实工列名分水。谁家出几个工,田头立一块水牌,牌上刻名字和工数。渠水先放哪户,牌上写得明白。牌立在您地头,我不派人收,您自己看。” “那这张契呢。” “契留着,当租约附页,跟新册订一起。地还是您的地,三亩免役照旧,多出来的两亩七分按丁派工。”
雷恩顿了顿,“您不放心,就写明,渠水不到,这三亩我分文不取。” 老约恩把契拿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水牌谁刻。”
“我出木料,您找人刻,刻完当全村的面立。” “立谁的牌子,您说了不算。”
“工分册上记多少工,谁出几个工,格温那儿有账,您翻。翻不对,砸牌子。” 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谁也没动。 “印呢。”老约恩说。
雷恩翻到新册空白契页,蘸墨,把分水条款一行行写下去。他写得慢,老约恩就站在旁边,一笔一笔看。写到“渠水不至,三亩不派”时,老约恩伸手按住他的笔。 “这条放头一行。”
“好。”雷恩把这条提上去,重抄一遍。 老约恩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蘸印泥,在那一行底下按了第一枚手印。红印落下的瞬间,外间有人低低吐了口气。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瘦高个,按印前只说了一句:“我家地在下游,水牌立不立得到我地头。” “渠修到哪儿,牌立到哪儿。” 第三个问得更细,问夜里守渠算不算工。格温在旁一句一句答,答得比雷恩还细,说到后来自己都不习惯,抬手抹了把脸。 点灯时分,案上添了九枚手印。
四十一个名字,成了五十。 雷恩把旧册翻到背面。那面原本空着,他提笔写下三行朱批:渠成分水,按实工列名;水牌立于田头,公议可核;渠水不至,免役免租。
写完把册子推到老约恩面前。 “您看一遍,写错的现在改。” 老约恩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那三行的位置,正好压着旧册里被划掉的那些名字。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人散尽,格温没走。他把两本册子收拢,又去卷那卷残页,卷到一半停住。 “领主。” “说。” “今天按印的九户里,有一户散场后没回家。”
格温说,“他在村口跟人打听南边的路,问了集期,也问了脚价。”
雷恩的手停在册面上。 “谁家。” 格温把残页卷好,用麻线系上,放到案角,才抬眼:“阿禾家。” “为什么。” “他领的那半袋麦种是赊的。”格温说,“他问,渠要是通不了,那半袋算不算债。”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过新册,翻到契页,在朱批底下添了一行。
格温凑过去看,看清了那七个字,脸色变了。 “麦种不清,来年再赊。” “领主,这一行添下去……”格温掐着指头算,“仓里麦种剩八斗。再赊,明年开春,一粒也没得种。”
雷恩把笔搁下,指腹在那一行字上按了按,墨还没干。 “那就先让这九户把渠修通。”他说,“阿禾那半袋,明天一早当众记进工分册,折成他爹的渠工,不折债。” 格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抱着册子出去了。 雷恩独自坐到灯芯烧短。他摊开渠工名册,十二个名字底下,又添了九个。
添完把两册并在一起,翻来覆去比对到深夜,才吹灯歇下。 第二日天没亮,渠边就有人喊他。 雷恩赶到时,老约恩蹲在渠口,手里攥着一块刚削平的木牌,牌面上还没有刻字。
他抬起头,脸上是霜,眼里也是。 “领主。”他说,“阿禾家的男人昨晚走了。往南,天没亮就出的村。” 雷恩朝渠边望。昨天垒在田埂上的土堆旁边,多了一串脚印,一直到林子边上,就断了。
老约恩把木牌立起来,立在自家地头那条渠线起头的地方。牌子是空的。 “人走了,地还在。”他说,“这块牌子,我先替渠立着。”
雷恩走到牌前,蹲下来,手按在土里。他摸着石涵口下面那层还润着的湿泥,摸到一段老渠底。 “牌子不用空着。”他说,“今天刻第一行,刻阿禾他爹的工数,他挖的那四十丈,我认。”
老约恩盯着他看。 “他要是回来,第一口水分给他。”雷恩说,“他要是不回来,这行字也得在。” 格温抱着册子赶到渠边时,看见雷恩已经蹲在土里,用手指在牌面下的湿泥上划了一道线。线的长度,是昨天他们清出来的那四十丈。
“把这一行记上。”雷恩头也没抬,“记清楚,渠成之日,入册者分水;离册者,工数留牌,水留渠。” 格温铺开册子蘸墨落笔。
写到一半,他顿住,抬头。 “领主,南边昨儿夜里过了一队人马。姓陆的回去报了数,这回带的是丈田的绳,不是炭笔。”
雷恩站起来,裤膝沾着泥。他朝山口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块还空着的木牌扶正,插进土里。 “那就让他们丈。”他说,“量到哪儿,我们的渠就修到哪儿。”
格温话音没落,渠那头就传来绳锤敲木桩的闷响。来的不是陆税吏,是个穿灰袍的文书,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人拉绳,两人扛着削尖的木桩。灰袍文书在渠口站定,抖开一卷薄纸。 “南边税司清丈新增丁口。”他说,“鸦岭新入册五十户,按丁加派,先丈田,后补税。” 雷恩没接那卷纸。“丈田令呢。” 灰袍文书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展开。雷恩只看了一眼,就认出纸角那枚印,是前任领主的旧税印,早该随旧册封存。 “这令是前年的。”雷恩说。
“旧令新用。”灰袍文书说,“丁口是新的,田亩就得重新丈。您总不至于说,这五十户是凭空冒出来的。” 雷恩从案上抽出新册底稿,翻到契页,推过去。“五十户里有十一户,是前任册上划掉的绝户。人没死,地被抵走。您要按新丁加派,先认这十一户的旧账。
前任多派的徭役、抵掉的地,退回来,再谈新税。” 灰袍文书低头看册,看了很久。“退账的事,税司没交办。” “那就先办这个。”雷恩说,“您回去报,十一户待核,新丁暂缓丈量。报不报,是您的事;核不核,是我的册。”
灰袍文书把薄纸卷起来,没说话。他身后拉绳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绳锤垂到地上。老约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木牌边,一手扶着牌面,一手攥着契。灰袍文书看了他一眼,又看雷恩。 “化雪之前,税司要见真册。”他说,“带印的真册。”
“见真册可以。”雷恩说,“连带这十一户的旧账,一起见。” 灰袍文书不再接话,转身带着人往山口去。拉绳的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渠线,那根丈田绳还拖在地上,绳头沾了泥。
格温把册子合上,低声说:“他回去不会只说十一户。他会说鸦岭私立水牌、以工抵税、新册不入税司印。” “那就让他说。”
雷恩蹲下去,从渠边捡起一根削好的桩,拿过老约恩手里的木牌,比了比长度。“桩不够。今天要立到下游第二个拐弯。” “领主。”格温说,“立桩就得占地。税司的绳一量,桩线全成了税田。”
“所以桩上要刻字。”雷恩把桩插进土里,用石锤往下砸。“刻‘公渠水线,入册共立’。凡按印的户,桩上都有名。
税司要量,就得先量这五十个名字。” 格温没再劝。他回身抱来册子,摊在渠埂上,把九户新按印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雷恩每念一个,就在桩面划一道浅痕。老约恩站在旁边看,看到自己名字被划上去时,伸手把桩扶正了些。
“阿禾家的地,划不划。”格温问。 雷恩的锤停了一下。“划。他爹那四十丈的工数,算他家的份。人回来,名字补上;人不回来,这块水线也留着。” “可他往南走了。”
“往南走的人,未必不回来。”雷恩把桩砸到底,直起身。“格温,今天起,渠线每十丈立一桩,桩上刻名。名册抄两份,一份留案,一份送南边税司,不是请他们批,是告诉他们,水线在哪儿。”
灰袍文书带来的那卷薄纸被落在渠埂上,没人去捡。格温把它拾起来,抖了抖泥,正要收进册夹,雷恩伸手拦住。 “翻过来。” 纸背面是空的。
雷恩拿过炭笔,把刚才念过的九个名字、阿禾他爹的四十丈工数、老约恩那三亩免役的条款,一行一行写在背面。写完递给格温。 “跟他那卷一起送回去。”
雷恩说,“让他把这张纸也交上去。税司要见真册,这就是真册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