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首那张榜是半夜贴上去的。雷恩自己举着灯,格温在一边往木板上刷浆。榜上写得明白:渠工一工抵春税三升,修渠满四十日,户册上记一丁实田;麦种可赊,秋后按亩还,不取利。 天没亮,榜前就围了人。雷恩站在人群外头,看见老约恩蹲在最前头,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人念完扭头就走,嘴里嘟囔着“又拿工分哄人”,也有人站着不动,盯着那行“麦种可赊”看了很久。 “这工分到底是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是官府又要派差,还是真能抵税?”

“能抵。”雷恩说,“你修一天渠,记一工。一工抵三升税,凑满四十工,你家的地就上契,秋后按契收。我不派差,你按了手印才算数。” 妇人没接话,把孩子往上颠了颠,退进人堆里。榜前的人换了三拨,落笔的一个没有。 格温凑过来,压低声音:“南头那几家在说,节期里动土,要冲撞山神,春上不吉利。” “节期还有几天。” “三天。” 雷恩没说话。这三天一过,化雪的日子就近了,十二个渠工一天五丈的进度,一天都耽搁不起。可硬压着人在节期里出工,榜前这些人会走得更快。 “那就不动土。”他说,“三天里只丈地、上契、发麦种。渠上歇工,账不停。” 格温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去翻旧册。 午后,老约恩的孙子牵来一头牛,牛背上驮着半袋麦。孩子站在榜前,踮着脚把名字写上去,又按了手印,扛着麦种往回走。有人问他,他说:“我爷爷说,这榜上的字能对得上数,就先信一回。” 雷恩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一个。 第二日,榜前的人少了,落笔的又多了一个。是个逃户,姓田,去年秋走的,听说新领主发麦种,又回来了。他蹲在榜前把每一条都问了一遍,问得极细,连“秋后按亩还”的亩是按丈量图上的亩还是按旧册上的亩,都问了个清楚。 雷恩一条条答了。田姓汉子听完,把名字写上,按了印,领了麦种,没多说一个字。 到了第三天,节期前夜,格温把新册捧过来。雷恩翻到昨日那一页,上面添了三个名字,加老约恩的孙子,一共四户。他数了数,又算了算渠工的缺口,没说话。 “还差得远。”格温说。 “我知道。” 夜里,雷恩坐在桌前,把那张田亩图摊开。图上那一段精修渠,四百二十丈,十二个人,八十天。他拿炭笔在渠尾添了一个记号,又划掉,最后还是添上了。 “要是渠不通呢。”格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恩没抬头:“渠通不通,不在麦上。在人肯不肯回来。” “那要是人也不肯回来呢。” 雷恩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第一天榜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想起那些看了榜又退进人堆里的脸。他们不是不信账,是这三十年里被太多账骗过。 “那就让他们看见。”他说,“看见有人按了手印,有人领了麦种,有人真把地种出来了。账不是靠说的,是靠对的。” 第四日清晨,节期过,天刚亮,榜前又围了人。这回不一样,老约恩站在最前头,手里拄着那根棍,身后跟着他侄子,就是那个把旧渠沟填平种了麦的人。 老约恩没看榜,直接走到雷恩面前:“我圈下那三亩,上契了没有。” “上了。”雷恩说,“渠口往南第七户,三亩六分。” “麦种呢。” “按亩发,四升。” 老约恩回头看了侄子一眼:“你听见了。渠通了,先浇咱圈下的地。” 侄子没吭声,低头在榜上按了手印。 这一日,落笔的人多了起来。到傍晚,新册上添了十一户。雷恩把册子合上,算了算,渠工缺口还是没填满,可至少,榜前不再只有围观的人了。 可就在这天夜里,一个穿窄袖官服的人站在了议事棚外。 “鸦岭新任领主?”那人拱了拱手,袖口露半截炭笔,“南边税所,姓陆,奉命来清点新增丁口。听说您这榜上,新添了不少人?” 雷恩看着那双擦得干净的靴子,又看了看那半截炭笔。他知道,这消息从今天起,就不再是鸦岭自己的事了。 “请进。”他说,“账在桌上。” 那人进了议事棚,没急着落座,先绕着那张摊开的田亩图转了一圈。雷恩没拦,由着他看。看完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雷恩脸上。 “四十一户起笔,三日添了十五户。”姓陆的税吏点了点新册,“鸦岭去年秋册上还剩十九户,这数字涨得倒快。” “去年那十九户,有十一户是虚挂的。”雷恩把旧册翻出来,推过去,“人早走了,地荒着,名还留在册上。我重立户册,虚的划掉,实的记上。多出来的,是回来的人。” 姓陆的没接旧册,只笑:“您这账做得清楚,可南边税所认的不是您这本新册,是驿站里那本旧册。旧册上鸦岭该交的粮,是按十九户核的。您这一添,粮怎么算?” 雷恩早料到这一问。他从桌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夜算好的数:“旧册十九户,实有十一户,虚挂八户。我按实田重核,渠通之后可耕两百一十亩,按亩征粮,比旧册的摊派只多不少。账在这,您可以对。” 姓陆的接过纸,看得很慢。雷恩注意到他看的是数字,不是田亩图,显然对地不熟,对账熟。半晌,他放下纸,语气缓了些:“账没错。可您也知道,税所核丁,看的是人头,不是田亩。您这册上添了人,南边就得加派丁银。” “丁银按田走。”雷恩说,“没田的人,不派丁银。我册上每一户都有实田,按亩派,不按人头摊。” 姓陆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您这是要把鸦岭的税,从人头上挪到田亩上。” “对。”雷恩说,“人头会走,田不会。人走了税就收不上来,田在,税就在。” 姓陆的把那半截炭笔在指间转了转,没再追问税制,话锋一转:“听说您还发麦种,赊给回领的逃户?” “是。” “不收利?” “不收。” “那您图什么。”姓陆的问,“麦种是您自己的,地是他们的,渠通了,收成归他们。您忙这一整年,落着什么?” 雷恩看着他,没立刻答。他知道这人不信有人做事不为利,解释再多也是白费。他索性把工分契的样张抽出来,推过去:“我落着这个。渠修通了,地种上了,户册实了,鸦岭的税能交齐。税所不缺这一年的粮,鸦岭缺的是人。” 姓陆的盯着那张工分契看了很久,炭笔在指尖停住。末了他把契纸放下,站起身:“账我记下了,回去报个实数。您这本新册,我先不报上去。” “多谢。” “别急着谢。”姓陆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您这渠要是通不了,人还得走。到时候册上添多少,就得划掉多少,那账可不好看了。” 雷恩没接话,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格温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放在他手边:“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雷恩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回去报实数,南边的册上就有鸦岭的活人。只要册上有活人,粮道就通。” “那渠呢。” “渠照挖。”雷恩把碗放下,“明天出工,十二个人,丈渠口到第七户那段。老约恩圈的三亩地,渠先过那儿。” 第二日天刚亮,十二个渠工到了渠边。老约恩的侄子扛着镐走在最前头,到了旧渠口,没急着动手,先蹲下来,拿手拨了拨那截石涵边缘的泥,回头喊:“这儿能下镐,土是松的。” 雷恩走过去看。石涵口确实比旁处低,淤了三十年的泥在里头积成一层硬壳,可底下的水痕还在,润的。他拿脚踩了踩,土往下陷了半寸。 “就这儿。”他说,“从涵口往南,先清四十丈。清出来的土堆在田埂边,别乱倒,回头垫地。” 渠工们应了一声,镐头落下去,第一声响脆的,砸在冻土上,裂开一道白印。 雷恩站在渠边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他得赶在午前把新册上的丁口按田亩重排一遍,姓陆的回去报数,南边迟早要来核田,册上的数得对得上地上的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渠边那十二个人。他们正顺着石涵口往下掏,镐头起落,泥土翻出来,堆在田埂边。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手上的活没停。 雷恩收回目光,继续往议事棚走。他知道,这十二个人的手印,是鸦岭三十年来第一份不被骗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