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蹄眯起眼，主动把脑袋压低，让她摸得更方便。
“哇，真乖呀。”
奈尔立刻笑了起来，另一只手也摸了上去。
“叔叔不是说它脾气差吗？它明明很喜欢奈尔嘛，会不会是叔叔平时对它太凶，所以它才不理叔叔？”
马车夫的脸僵了一下。
“我……明明我养它三年了……为什么反而……”
“养了三年还不让摸脑袋吗？”
“怎……怎么可能？它敢不让我摸？”
“那叔叔倒是摸一下呀。”
奈尔往旁边让开，满脸期待。
马龙迟疑片刻，大着胆子伸出手。
灰蹄睁开眼睛，抬头躲过他的手掌，又把脑袋塞回奈尔怀里。
奈尔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努力想给人家留点面子。
失败了。
“噗。”
马龙把手收回去，没好气的板着脸看向灰蹄。
“切，真是白养你了。”
“叔叔别难过，可能奈尔比较香哦。”
“算了，我不和你个小孩子计较，你可别摸太久给它摸懒了，它等会儿还得干活呢。”
“好嘛，保证不会把它摸得懒洋洋的。”
奈尔嘴上答应，手却在灰蹄脑袋上又揉了两下。
灰蹄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
奇怪。
她已经没法动用蚀力，体内那颗神格也被封锁器压得毫无反应。
地龙总不能发现她的身份吧？
大概真是蜂蜜的功劳。
总之，邪神大人亲和动物。
这一点可以记进将来的神话里。
奈尔正准备再夸灰蹄两句，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奈尔小姐。”
“呀！”
她猛地转身，差点撞上莉莉安怀里的纸袋。
莉莉安也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抱着纸袋退了半步，头顶那撮翘毛跟着晃。
她已经整理好银灰制服，身侧挂着文书袋，怀里还抱着一叠需要送上马车的卷宗。
“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有打算让你受惊，那个……请别乱动，里面有奶油，撞坏了就不好吃了。”
“惊喜？”
奈尔的目光立即落到纸袋上。
牛皮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缠着细线。
袋子里面传来蜂蜜和奶油混合的甜香。
昨天奈尔趁着进入她梦境时塞进了给奈尔买点心的念头。
如今点心真的来了。
入蚀成功！
奈尔眼睛亮了，连脖子上的封锁器都没那么碍事了。
“莉莉安姐姐，这是给奈尔的吗？”
“嗯，昨天答应过会给你买，可早上事情太多，我让厨房的人帮忙去了一趟，蜂蜜酥还有些温，奶油卷要尽快吃，路上颠得厉害，放久了可能会散掉。”
莉莉安把纸袋递过来，脸上有些期待，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拿了四份，你现在不能全部吃完，等上车以后先吃一个，剩下的留到中午，莱茵大人说你刚喝过药，吃太多甜的容易不舒服，她还让我检查纸袋里有没有其他东西，真的只有点心，我没有乱放。”
“谢谢姐姐！莉莉安姐姐最好啦！”
奈尔抱住纸袋，对莉莉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奈尔昨晚还在想，姐姐答应的事情会不会因为太忙忘掉，结果姐姐真的记得，还特意买了两种，姐姐工作那么辛苦，居然还惦记着奈尔，奈尔好感动呀。”
“也、也没有那么辛苦。”
莉莉安被夸得脸颊发红，头顶的翘毛显得更精神了。
“只是顺路安排一下，你喜欢就好，点心用小袋包好了，底下还垫了干净的布，奶油不会漏到衣服上，吃完把布留着，路上可以擦手。”
莉莉安又细心，又可靠，夸一下还会更喜欢她。
奈尔对昨晚挑选实验目标的眼光十分满意。
可惜入蚀已经用不了了。
她抱紧纸袋，手掌隔着纸面感受到点心残留的温度，喜悦很快混进了苦涩。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享受神格带来的好处。
封锁器切断了她和神格的联系，黑月议会用不了，意识触丝也放不出来。
她辛苦研究出的能力全被一只项圈锁死了。
昨晚还在别人梦里到处乱钻，今天早上已经退化成靠卖萌求点心的小粉毛团子。
人生总是起起落落的，可她这起落是不是太快了点？
“奈尔小姐，你怎么了？难道是体内的寄生体在冲击封锁器吗？”
莉莉安察觉她忽然安静下来，担心地靠近了一点。
不过奈尔摇了摇头，这让莉莉安只能往另一个方向去想。
“那就是……封锁器勒得难受了吗？莱茵大人说里面留了空隙，可这种东西终究是金属的，要不要我再想办法给你垫些东西？”
“没有勒疼奈尔的。”
奈尔摸了摸封锁器，努力恢复笑脸。
“奈尔只是想到姐姐这么好，以后一定要找机会报答姐姐，等奈尔有钱了，就请姐姐吃更好吃的东西。”
“用不着报答的呀，你好好长大就行了，怎么就被寄生体盯上了呢？早上莱茵大人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差点都被她吓坏了……”
莉莉安说完，又赶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有些担忧。
“我还要把这些送到车上，你别乱跑，车队很快就要出发，地龙不喜欢别人摸它们鼻子，站在尾巴附近也容易被它们甩到……虽然这只看起来很亲人，但你还是小心一些。”
旁边的马龙听见这句话，表情更加复杂。
因为灰蹄的脑袋甚至还贴着奈尔的肩膀。
奈尔趁此机会，又摸了摸灰蹄的鼻梁，不管怎么摸它，都没发生激烈的反应，这让奈尔得意的挺起胸膛。
“呼呼~看来灰蹄喜欢奈尔哦，叔叔刚才想摸它，它还躲开了，只让奈尔摸，可能这就是天生的缘分吧。”
“胡说八道。”
马龙提起草叉，想要走开了。
“上车前记得洗手，地龙身上都是土，别拿摸过它的手抓点心。”
“叔叔害羞啦。”
奈尔小声作出结论。
“你这小鬼，这么不听话小心莱茵大人打你屁股！”
马龙转身，有些气恼，却也很无奈，只能试图恐吓她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奈何奈尔完全一副没被吓到的样子，甚至得意的晃起了身子，莉莉安没忍住笑了，怀里的卷宗差点滑下去。
她慌忙腾出一只手去扶，可最上面的两份文书还是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马上捡！”
“姐姐，你为什么要向文书道歉呀？”
奈尔把纸袋稳稳抱在怀里的同时，也蹲下来帮她捡起纸张。
“它们自己掉的，应该让它们向姐姐道歉。”
“文书不会道歉啦。”
莉莉安接过纸张，仔细检查边角有没有沾上泥。
“而且是我没有拿稳，车马名册还得交给前面的轮值人员，弄脏了会很不好意思……”
“重新抄一份也没关系，毕竟莉莉安姐姐写字那么漂亮。”
“有……有关系的！而且马上就要出发，已经来不及再抄啦。”
莉莉安又脸红了，两人凑在一起整理卷宗，奈尔脸上的笑意维持了一阵，目光又落向律所西侧。
昨晚，她本来应该去那个方向找伊兰翠。
那边只有高墙，墙顶的细线缠绕在尖刺上，在晨光下发着银亮的光芒。
昨晚被维斯佩拉抓住后，她连伊兰翠有没有赶到都不清楚。
黑月仪式也用不了了。
她无法发送信号，也无法进入长桌周围的门。
神格还在她的意识层内，可她已经无法和神格建立联络。
这意味着伊兰翠再也收不到她的命令，奈尔也感应不到她的位置，更加联系不上她。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随时可以联系人的东西。
民间传信只能靠商队和驿站。
教团有神感塔帮忙通讯，可那东西显然不会替邪神转世联系通缉犯。
这个世界那么大，城市之间隔着无数土地河流。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分别，没有联络方式，想再遇见就全凭运气了。
更何况伊兰翠她那么笨……
也许这次分开真的会变成永别。
奈尔握紧纸袋。
不过今天早上她也打听了一下消息，并没有伊兰翠被逮捕的情报，否则律所怕是早就欢呼雀跃了。
没办法，毕竟谁让伊兰翠喜欢给人修脑袋呢……
只是黑紫小狗虽然喜欢砍别人的头，自己的头也得留好啊，否则主上她也会担心的。
“奈尔。”
维斯佩拉站在车门旁，已经换上出勤用的银灰金边长裙。
她把最后一份文书交给前来确认行程的当地律务官，目光越过前院众人，直接落在奈尔身上。
“该上车了。”
奈尔回过神，把最后两张纸塞进莉莉安怀里。
“来了，姐姐。”
她抱着点心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对灰蹄挥了挥手。
“灰蹄要好好拉车哦，跑稳一点，到站后奈尔等会儿分你一点奶油卷，蜂蜜酥不给，那是莉莉安姐姐送的。”
灰蹄晃了晃脑袋。
马龙拉住缰绳，没好气地催促：“快上车，它听不懂你说话，你再磨蹭，莱茵大人要亲自过来抱你了。”
奈尔马上看向维斯佩拉，维斯佩拉确实朝这边走了两步，一副要来抓她这个不听话的小孩的样子。
“奈尔自己会上车！”
她立刻加快脚步，抱着纸袋爬进车厢。
莉莉安跟在后面，扶着车门才没让怀里的卷宗再次掉落。
车厢内铺着厚垫，靠窗的位置放着奈尔昨天叠在桌面的书，旁边还有折好的毯子。
维斯佩拉已经把她要用的东西全部安排好了。
奈尔坐到窗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她隔着车窗最后看向松林城的律所，心里也向藏在某个地方的伊兰翠补了一句话。
要好好活着啊。
别来救她，也别被教团抓住。
等她想办法摘掉项圈，会再启动黑月议会的。
到了那个时候，伊兰翠最好老老实实从门里钻出来喊她主上，尾巴和脑袋一个都不能少，她一定要狠狠地夸伊兰翠，把两人分开时的那部分都给补回来。
虽然……可能……大概……
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到底有多久就是了……
也许这辈子真的也见不到伊兰翠了？伊兰翠，她唯一的部下，她忠诚可爱又喜欢喊她主上的黑紫小狗……
想到这里，奈尔心里忽然有些闷闷的。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虽然还不到24小时，但是确实经历了很多呢……
松林城啊，邪神大人的折戟地，我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吧？
奈尔叹了口气，最终收回目光，伸手拆开了点心纸袋。
还是将悲伤化为食欲吧！
“莉莉安姐姐，坐过来一起吃呀，奈尔只分你一个，剩下的我要留在路上自己吃。”
“好啊好啊。”
莉莉安坐到了奈尔旁边，接过了奈尔递来的蜂蜜酥。
正在两人吃点心时……维斯佩拉就在她们对面看着这一幕。
尽管她对于甜食并没有兴趣，可是……莉莉安都有份，奈尔至少要给她一块吧？
越是这样去想，渴望的心就越是躁动。
维斯佩拉很快就无法忍耐了。
“那我呢？”
维斯佩拉忽然开口，金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奈尔。
被彻底锁死蚀力后，奈尔总算不再对这双眼睛过敏了。
但现在这双眼睛却给她一种满满溢出的幽怨感，像是在责怪她为什么忽视了她一样，看得奈尔都不好意思了。
呃……下意识把大姐姐忽视了。
但她觉得这事也不能怪她，毕竟平时维斯佩拉那么高冷，对吃的也没什么兴趣，她还以为维斯佩拉这等高人根本不吃这种俗物呢。
既然现在大姐姐有令，奈尔也只好赶快拿出一块奶油卷，露出笑脸，用最软萌的声线将甜点双手奉上。
“给~维斯佩拉姐姐~”
维斯佩拉有些不熟练的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口。
未免太甜腻了啊……
她又看向奈尔，见奈尔吃得很开心，虽然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内心却久违地泛起了一种松弛感。
算了，只要奈尔喜欢就好吧。
……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