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佩拉掐住奈尔脖子的那一刻，藏在她灵魂深处的蚀立刻躲进奈尔的灵魂核心中，收拢了全部放出的蚀力和蚀息。
那双眼睛又来了！
当时在梦境中看到那双金色双眼的时候，蚀内部残留的画面就立刻翻了出来。
紫黑色的大地，压住天穹的光柱，还有缠绕全身的金色锁链，「律」那双瞪着它的眼睛，还有最后被打得四分五裂的痛苦。
它分辨不了画面从哪里来，也不理解自己遭遇过什么。
但疼痛却残留得很清楚，恐惧也很清楚。
危险！
藏起来！
千万别出去！
从梦境里出来后，一旦奈尔被那个维斯佩拉接近，这几个简单的本能就会占据它的全部思考。
奈尔的脖子还被掐着，在外面不断挣扎，强烈的痛苦顺着奈尔的意识层通路一起传了进来。
蚀跟着收得更紧，晶体表面微微发颤。
它没有能力帮忙，也找不到能够帮忙的办法，只能跟奈尔一起忍受这股痛苦。
只要它现在向外释放一点力量，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可能发现它。
它很害怕被发现以后又会经历那种被打碎的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它感觉自己好像被打碎过很多很多次。
以至于它几乎忘掉了所有的东西，只记得一点点了。
所以这次绝对要藏好，绝对不能让那双眼睛再发现它。
它残留的本能告诉着它，只要在奈尔的灵魂核心内藏好，「律」就绝对无法找到它。
等奈尔在外面呼唤它的时候，就说明外面已经安全了。
这一次也应该这样，它打算一直缩着等到奈尔叫它为止。
蚀安静地等待着。
等着等着，奈尔身上的那股痛苦消失了，紧随其后的是深睡后的一种平静，还有隐约的不安和残留的疼痛、怨恨。
不过那股疼痛感倒是很快又消失了。
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蚀很害怕那双金眼睛，所以不打算探出触丝去试探外界的情况，它要继续待在这个安全的地方。
反正只要奈尔活着，就总会呼唤它。
她可能会很生气，先在外面骂它几句，又叫它赶快干活。
她经常叫它废物，也叫过它草包，还威胁过要把它扔掉。
蚀听不懂那些词的完整含义，只能从奈尔传来的情绪里意识到奈尔对它很不满。
被骂的时候，它的晶体会不由自主地往里缩。
不过奈尔骂完后，往往还会使用它的力量。
所以被骂几次后，蚀也意识到了。
其实奈尔只是喜欢骂它而已，但不会真的抛弃它。
真好。
蚀很喜欢这种结果。
虽然奈尔对它不满，也不喜欢它，但只要能待在奈尔灵魂中，能感受到奈尔的情绪就行。
待在这里很舒服，奈尔的情绪虽然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但总比没得吃要好。
它不具备计算时间的能力，只能根据奈尔的状态判断外界变化。
奈尔沉睡着，呼吸慢慢恢复，疼痛正在减轻，紧张也逐渐变淡。
于是奈尔灵魂内也重新变得平稳，蚀感受到了这点。
危险大概过去了。
奈尔很快就会叫它。
蚀耐心等着那道熟悉的呼唤。
它忽然想起奈尔第一次触碰它的时候，情绪里装着惊讶，也装着很浓的嫌弃。
“这就是我的外挂？”
她研究了很久，又试着从它内部抽取力量。
“怎么这么弱呀？邪神转世就给这个？就不能给我个深蓝吗？”
蚀既不理解，也无法回答这些疑问，只能顺着她的想法放出蚀力给她使用。
奈尔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嫌弃随即变成了满足。
那份满足顺着联系涌进蚀，让晶体内部也暖了一点。
“算了，好歹没让我落地就变成杂鱼，而且……至少来头大嘛！”
蚀记住了这句话附带的情绪，那是一种担心过后的喜悦。
后来奈尔要强化身体时，也会从灵魂外面呼唤它。
“来点力气，快点快点，霍恩老阿姨又追上来了！”
急迫的指令抵达，蚀就交更多的力量出去。
奈尔跑得更快了，成功甩掉对方以后会靠在墙边喘气，心中全是劫后余生的快乐。
那份快乐同样会进入蚀。
还有黑月议会。
奈尔第一次坐上长桌主位时，得意会从灵魂各处涌出来。
当时她明明很想大笑出声，脸上还要摆出神秘又威严的样子，看着被召来的伊兰翠向她行礼。
“嗯，起来吧。”
她的表面很平静，想要装的像模像样，心里已经快乐得停不下来。
终于有人叫她主上了。
终于有人愿意听她命令了。
终于能坐在主位上安排别人干活了。
奈尔那时传来的情绪既兴奋又开心。
这些经历和记忆告诉它，这次的等待应该不会太久。
就在蚀这么想着的时候，奈尔那股睡着的平静的情绪波动，忽然消失了！
？！
蚀的晶体立刻颤了几下。
它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过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它都能感受到奈尔的一切。
不安、急躁、快乐、贪婪……
但现在为什么一点点都没有了？
那条始终连接着奈尔意识层的信号，就这么消失了？
蚀愣住了。
它让自己的晶体内部挤出一点微弱的蚀力，沿着过去熟悉的方向探出。
可触丝在伸出之后，很快就撞上了一层陌生的阻隔。
那层阻隔牢牢包裹着奈尔的意识层，也直接阻断了它与奈尔意识层的往来通道。
它仍然位于奈尔的灵魂里，意识层仍然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灵魂的温暖也没有变化。
可它和意识层之间的联系彻底断开了。
蚀再也感受不到奈尔现在是高兴还是害怕，也分辨不出她是否醒着，是否痛苦，无法确认她正在做什么。
怎么会这样？
它缺少其他的信息来源，几乎所有的体验都来自于奈尔和少数残留的记忆、本能。
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反复确认这个完全陌生的情况。
奈尔的灵魂明明还在。
可它们的联系却就这么没了？
蚀猛地将能伸出的触丝全都探出去，不断轰击那层阻隔。
可对方的压制力量立刻沿着触丝回来，把它才释放出的触丝全部轰散。
它被吓得重新缩紧。
过了一会儿后，它才敢再次尝试。
这次只放出很少的触丝，还要仔细避开上次遭到压制的位置。
蚀力贴着意识层边缘绕了一小段，依旧找不到任何缺口。
蚀调整方向，一次次寻找缝隙。
上面无法通过。
下面也没有缝隙。
它的触丝才碰到阻隔层一点，就立刻又被轰散。
它再也无法和奈尔的意识层同步了。
这个结果让晶体内部不断发热，表面也颤动得更加频繁。
蚀无法理解寂寞，却已经感受到了寂寞。
它一直被奈尔的情绪包围，奈尔的念头从来没有彻底消失过。
奈尔吃到好东西时，满足会传进来。
奈尔暗中算计别人时，兴奋会传进来。
奈尔被维斯佩拉摸头时，明明舒服得想往手心里蹭，心里又坚决不肯承认，那份别扭也会传进来。
奈尔遭到欺负时，愤怒会在灵魂里转动很久。
她会记住对方的名字，记住日子，连对方当时站在什么地方都要记下来。
“今天这笔账先记着。”
“等邪神大人我发育起来，一个都别想跑。”
那些念头总是很多，也很热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蚀只能感受到自己了。
它第一次发现，失去和奈尔的链接之后，自己感受到的世界，居然会这么安静。
这种安静让它很难受，它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它又用力伸出触丝冲击了几次阻隔。
可它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弱，能够伸出去的距离和数量也越来越短。
最后一根触丝被轰碎后，晶体的内部只剩下了疲惫。
没用。
蚀缩回原位，安静了很久。
突然被断开意识层同步的它，现在无比渴望奈尔的情绪。
只要得到一点就够了。
愤怒也可以。
奈尔骂它草包时的嫌弃也可以。
哪怕再听一次“废物神格赶紧给我干活”，它也愿意立刻挤出最后一点力量。
但是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
蚀的焦急持续了好一阵，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它一会儿去去奈尔的灵魂边缘想要伸出触丝但又害怕，一会儿又回灵魂核心待着……
最后它来到了奈尔灵魂中的记忆区。
奈尔现在的意识层已经无法碰到了，这导致蚀失去了情绪来源。
但奈尔灵魂的记忆区里还残留着很多很多情绪！
它转动了一下，顺着那些熟悉的痕迹向记忆深处移动。
奈尔的记忆很多。
有些来自这个世界，有些来自一个蚀无法理解的，名为地球的遥远地方。
大量画面叠在一起，里面有陌生的高楼，有夜晚还在发光的街道，也有会自己移动的金属车辆。
蚀看不明白这些东西。
它只知道追寻附着在记忆里的情绪。
最近的一段记忆里全是恐惧。
奈尔被维斯佩拉掐住脖子，呼吸被截断。
她拼命挣扎，脑中反复叫着完蛋了，还在担心伊兰翠会冲进来送死。
蚀刚碰到这段记忆，晶体就立刻收了回来。
难受。
这个不好吃。
另一段记忆来自石桥城的牢房。
奈尔遭到关押，身体残留着受刑后的惊恐。
她缩在角落里，害怕得全身发抖，脑子却还在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这个也不好吃。
蚀避开了它。
再往前是一段更加遥远的记忆。
这时候的奈尔比现在更高大，他坐在陌生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个发光的晶屏，上面是一些看不懂的方块字。
疲惫积压在灵魂里，空虚也维持了很久。
蚀尝了一点，就马上退开。
好苦！
为什么奈尔会有这种情绪？这种情绪一点也不好吃！
它终于明白，记忆中的情绪并非全部都能让它舒服。
某些情绪会让它跟着收缩，也会唤醒那些模糊的痛苦。
所以它必须挑选。
蚀沿着记忆区慢慢寻找，很快碰到了一小块让它体感良好的情绪。
那段记忆中，奈尔正站在巷子里，成功甩开了霍恩。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腿都跑软了，心中却全是得意和死里逃生的欣喜。
蚀吸收了这些附着在记忆中的快乐。
这份情绪进入晶体，它内部的冰冷立刻退下了许多。
好吃！比平时奈尔给它的情绪好吃太多了！
它立马又找到另一段。
奈尔坐在餐馆里，面前摆着刚端上来的食物。
她嘴上还在向维斯佩拉卖乖，心里已经盯住了焦糖酥饼。
等维斯佩拉把盘子推过去，奈尔立刻高兴起来。
她吃得脸颊鼓起，还要提醒自己慢一点，免得破坏乖巧形象。
满足落在记忆里，甜味也被保留了下来。
蚀吸取这份情绪，晶体内紧绷的能量轻轻舒展。
这份情绪好甜……
再来一点。
另一段记忆很快被找到。
奈尔靠着维斯佩拉，被人慢慢梳理湿漉漉的长发。
她表面坐得很乖，心里已经舒服得放松下来。
“再摸一会儿也可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马上反驳自己。
“只是大姐姐手法不错，绝对没有喜欢被摸头。”
“邪神大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被收买？”
舒适和别扭混在一起，蚀犹豫了片刻，两个一起取走了。
还有奈尔第一次成功召见伊兰翠的记忆。
伊兰翠跪在长桌另一端，竖瞳里全是兴奋。
“主上，伊兰翠终于见到您了。”
奈尔端坐在主位，努力维持着威严。
“嗯，之后要认真为我做事，以后你想砍谁的脑袋都行……啊，事先说好，我的可不准砍！”
她的心里已经高兴得乱成一团。
真的是部下。
活的，会说话，爱甩尾巴，还会叫主上的可爱部下。
虽然脑子不太正常，喜欢的东西也很危险，可是她很能打。
奈尔偷偷笑了一下，又赶快憋住防止被发现。
蚀吃掉了这份快乐。
晶体内部变得越来越暖。
它从一段记忆移动到下一段记忆，只寻找那些能够带来舒适的部分。
逃过追捕后的爽快，算计成功后的得意，被人保护时的安心，吃饱后的满足，还有独自攥拳庆祝时藏起来的快乐，全都被它一点点吸收。
它并不明白节制。
过去奈尔会源源不断地送情绪过来，它根本没有动力去其他地方找吃的，完全不知道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要是奈尔还和它有联系的话大概会立刻阻止它吧？
可现在奈尔无法阻止它，它也听不到任何命令。
所以它吃完一份满足，又吃完另一份安逸。
不断吸收快乐以后，旁边又能找到更加浓厚的得意。
蚀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记忆区。
寂寞被暂时填满，焦急也被大量舒服的情绪压了下去。
它的晶体逐渐变得迟钝，舒展的边缘再也收不回来。
太多了……嗝！好饱啊！
蚀终于停下。
内部已经装满奈尔过去留下的情绪，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认知、理解、信息，全都混在一起。
它试图在灵魂内移动，却只挪动了很短的距离。
困意随即漫了上来。
蚀在大吃特吃了一顿之后，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是想要重新和奈尔在一起。
它朝着意识层的方向伸出触丝，但在碰到阻隔层的时候又被轰散。
还是没用啊……好想再和奈尔在一起……想要感知奈尔的一切……
可是饱胀和困倦占据全部感知，它连力量也变得很弱。
不过现在的它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反而不再惊慌了。
没事的，奈尔还在外面没有死掉。
只要没死掉，一切就还有可能！
这是奈尔的情绪告诉它的。
所以等它睡醒以后休息好了，再去想办法吧……
奈尔过去总是骂它草包废物，它当时还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但在吃掉那些情绪后，它总算明白了，原来奈尔是在看不起它。
这让它一下子感到很伤心，但紧接着又有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之后它绝对不会再让奈尔骂它草包了！
蚀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计划了……但是吃饱后的它，现在很困很困……
蚀收起最后一点力量，然后努力回到了奈尔的灵魂核心中。
紫黑色的晶体缓慢暗下去，那些吃下去的情绪不断滋养着它迅速成长。
睡意越来越重。
它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