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佩拉看着躲到她身后的女孩。
过去似乎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遥远的午后,有个和她相似的孩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叫着姐姐,躲到她身后。
那孩子总有很多话,今天想到什么故事,明天幻想幼稚的事情。
柔软的头发会蹭过她的手背,暖乎乎的脸也总仰起来等她回应。
记忆中的面容已经模糊,连那句呼唤也隔着漫长岁月。
维斯佩拉还记得那种感觉,有人曾经信赖她,愿意把手交给她,也愿意躲在她身边安心笑着。
但她已经有点想不起那张脸了,因为每次想起来总是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但她还记得这种感觉:被需要,被依赖,被毫无保留地信任。
有一天那个孩子突然不见了,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躲到她身后过。
奈尔贴在她腰侧的身子靠了一下,把维斯佩拉从那段模糊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粉头发的小女孩,青蓝色的大眼睛正好从她的制服边缘探出来,却看着巷口满脸害怕的模样。
真像啊……
不过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还是会更高一点的吧?
手不由得抓的更紧了。
奈尔还在偷看巷口,察觉手腕上的力气加重,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大姐姐抓这么紧,到底是要护她,还是准备把她抓住,待会拎出去交差?
可现在问也太蠢了。
万一人家原本真想护,问了之后反倒提醒了她怎么办?
所以奈尔决定保持安静。
“姐姐。”她压低嗓音,软软地开口,“后面有个老阿姨,一直追我,她脾气可坏了,还会欺负我,姐姐这么漂亮,肯定也很善良,对吧?”
先夸一句。
伸手还难打笑脸人呢,漂亮大姐姐多半也难把夸她的可爱小女孩推出去。
维斯佩拉侧过脸看她。
奈尔努力扬着脸,神态乖巧又怯懦的样子,看上去就让人很有保护欲。
“站在这里,别乱跑。”
“好呀。”
奈尔微笑着点头答应。
其实她感觉不答应也多半跑不了了,干脆还是答应吧。
急促的靴声从巷口传来。
几名行人匆忙让到墙边,一个穿肃律院黑色制服的女人赶进窄巷。
她的灰褐头发盘得整齐,黑手套沾了灰,右手握着短杖。
一进巷子里,她就看到那个维斯佩拉·莱茵居然站在窄巷尽头,银发垂落,金色眼瞳正朝她看过来。
那个从港口一路逃到这里的小余孽藏在维斯佩拉身后,只露出几缕粉发和半边裙角,身上那股浓郁特别的邪气已经是完全感受不到了。
若不是她亲眼追着这小东西的气味从检查站跑出来,光凭现在的感知,她甚至会以为奈尔只是个普通孩子。
说到这个霍恩就来气,也不知道那小余孽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完全屏住了自身的邪气,她只好改用慢慢辨识踪迹的方式追过来,结果没想到会碰到这一幕。
维斯佩拉为什么抓着她的手?这又是什么情况?
霍恩一时间想得脑子里有些凌乱,她的目光从奈尔身上扫到维斯佩拉脸上,又从维斯佩拉脸上扫回奈尔身上。
那个小余孽到底为什么会躲在那个维斯佩拉的身后?维斯佩拉为什么要反手护着她?
这副一只手把她拦在身后的姿势,一看就是护犊子。
若是维斯佩拉想抢功,直接把这小东西弄死交到肃律院,不过顺手的事。
但看她这个姿势,分明是在主动庇护。
霍恩压下疑虑,心里迅速翻过能用的条款。
维斯佩拉名望很高,实力也足够压人,可她归属牧养院,并非肃律院成员,也并非正式的枢机。
这件事还有缝隙可钻。
只要先把名义占住,再把疑似余孽四字钉进现场记录,维斯佩拉也该有所顾忌。
霍恩抬起短杖,指向维斯佩拉身后,质问道:
“莱茵大人,你要包庇那个疑似余孽的孩子吗?”
维斯佩拉认得眼前的女人。
肃律院追查官格蕾琴·霍恩,四阶,资历很老,行事刻板。
两人曾在磐座碰过几回,交谈从来谈不上愉快。
肃律院的人很擅长争辩。
他们能从一句问话里拆出许多罪名,再将规程绕成层层束缚。
若跟随他们的话语往下解释,很快便会落进反复自证的被动处境。
她感受着身后那只小手又攥紧了一点,奈尔的额头贴上了她的后腰,整个人都想往她衣服里钻。
这个反应让维斯佩拉很受用,也让她下定了要保护好这孩子的决心。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维斯佩拉开口了,“肃律院追查官的现场排查权覆盖范围是执行任务所在地的街区,还是全城?”
霍恩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规程条文里的内容,维斯佩拉提这个的意思很明确,她暗示霍恩的追捕已经超出了管辖范围。
但霍恩追了二十多年余孽,对这些条款早都摸的一清二楚。
“邪祟追缉哪有什么街区限制?”霍恩把手里的短杖往地上一顿,“这是判神庭备案过的规程补充条款,莱茵大人,您应该清楚。”
维斯佩拉看着她,金色的瞳孔没什么波动。
“那你清楚六阶以上人员的属地随行权吧。”
霍恩的表情僵住了。
属地随行权,六阶以上人员出行时可以指定随行人员,随行人员享受程序豁免,非现行犯不得当场拘捕。
这条规程写在《教团人员通行条例》第九章第三节,不仅看着很偏门,整个教团也没几个人能用得上,因为六阶以上太少了,用得上随行权的情况极少。
但维斯佩拉偏偏挑了这一条。
“她是我的随行侍从。”维斯佩拉说。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奈尔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霍恩又看看维斯佩拉,小脸上的表情从害怕立刻变成困惑。
虽然听不懂两人在吵什么东西,但大姐姐给她套了个随行侍从的身份,她还是能懂的。
不过……
随行侍从?
她什么时候上任的?
有工钱吗?包吃住吗?最重要的是,这身份能挡住老阿姨吗?
奈尔的心里满是疑问。
霍恩的脸色则像生吞了一碗蟑螂,她可比奈尔要清楚得多这意味着什么。
这四个字直接把奈尔的身份从“疑似余孽”换成了“教团人员随行”。
按照规程,奈尔就有了临时豁免权,非现行犯不得当场拘捕,最多只能传唤问话。
传唤要填卷宗,要报上级审批,要走程序,一圈下来少说三天。
三天之后,人早跑了。
霍恩当然知道这个空子,努力压住脸上的抽动,目光越过维斯佩拉,锁定奈尔。
“我从白岭河西一路追她到这里,此前,她与另一名尾角余孽结伴逃窜,从未与你同行,港口当时正被那尾角余孽袭击,我在现场明确感应到她身上存在余孽气息才一路追来,莱茵大人,我追查这类东西二十多年,判断从未出过差错,怎么她之前从未表露过相关身份,你之前也从未出现过在她身边,结果现在到了你这里,就成了你的随行人员?这是不是太可笑了?”
奈尔从维斯佩拉身后探着脑袋:
“这位阿姨,我可以解释的,其实我只是灰鹭号船长大叔的远房亲戚而已,完全不认识你说的什么余孽啊,明明那个长着角尾的女孩是突然冒出来的,你怎么能凭空污我清白说我跟她结伴逃跑呢?我只是从检查站跑出来的时候迷路了,又看到你好凶,就没忍住跑了,我年纪这么小,害怕你也很正常嘛~至于你说的气息,会不会是港口那边沾过来的呀?那边死了那么多人,到处都很脏的,我不小心染上当然也很正常。”
霍恩的眉心狠狠压下去,露出凶貌。
“闭嘴,你个聒噪的小东西!”
奈尔马上缩回去,随后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凶什么嘛……哎!”
维斯佩拉突然拍拍奈尔的脑袋,把她往身后按了半步,正好挡住霍恩的视线,动作自然而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随后目光重新转向霍恩。
“复核可以走规程,申请递到判神庭第三巡回庭,批下来以后我带她过去,这些事务不必你操心。”
霍恩的脸抽了一下。
判神庭第三巡回庭的庭长和维斯佩拉是旧识,这件事整个教团都知道。
只要维斯佩拉有心,递进去的申请十有八九会被压在一堆陈年卷宗底下,等到发霉也等不到批复。
“你这是在用规程压规程。”霍恩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按规程办事,有什么不对吗?”维斯佩拉抬起眼,金色双眸微微一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几分,“还是说,霍恩追查官觉得自己的判断可以越过我的随行权?”
霍恩人已经麻了。
按照教团的阶位规制,六阶以上人员的属地随行权在程序效力上高于四阶追查官的现场排查权。
也就是说,如果维斯佩拉真要用这个权限护人,她只能向上申诉,不能当场动手。
申诉首先要找维斯佩拉的直属上级确认随行名册。
可那位牧首年事已高,平日待维斯佩拉也十分宽厚。
教团里有人私下议论,维斯佩拉就算把律座空殿的门拆了,牧首也会先问她手疼不疼,再派人把门装回去。
哪怕真能成功告状,那老头大概率也是端着茶,笑眯眯地听完,然后回一句“维斯佩拉收随行了啊?挺好的嘛,小姑娘一直孤零零的,也该找个人陪了”,然后什么也不会做。
霍恩真要走流程,多半连一个回执都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