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尔从餐桌旁滑下椅子的时候,维斯佩拉的目光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转身消失在后门之中。
心中某种莫名的不安浮现出来,维斯佩拉收回视线,咽了一口口水。
自她成为六阶的圣徒之后,她其实已经很少紧张过了。
可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是一个刚见面没多久的孩子消失在她眼前,她就紧张成这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也清楚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
那个孩子只是去一下盥洗室,这条街的治安不差,餐厅正规,内部没有威胁,外部也感知不到邪祟的气息。
无论哪条事实,都在她脑子里重复声明:这附近是安全的,维斯佩拉,你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哪怕真有人想拐走她,你也能随手解决掉。
但她握着杯子的手还是无法松开。
为什么?
维斯佩拉如此质问自己。
不要再把她当成那个孩子的替代品,维斯佩拉。
她跟自己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
奈尔离开座位之后的头一段时间,维斯佩拉还坐得住。
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候,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从门口进来,从外面吹进一股街道的尘风。
维斯佩拉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走廊方向。
还没有动静。
她到底在盥洗室里做什么?就算洗个手擦把脸也该到时间了。
堂食区有一桌摊贩在分账,铜板在桌上数得叮当响,另一桌两个水手在说港口方向的骚乱。
“听说港口那边死了好几十个,检查站那边的地都红了。”
“那个长尾巴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是有角有尾的,肃律院的人喊的是余孽。”
港口方向的骚乱她本来就打算过去看看,只不过在路上发生了意外。
当时的她展开域例行扫过街巷时,域的边缘捕捉到了一缕异常黏腻浓厚的气息。
这种气息非常的特别,和通常的邪祟完全不同,对她来说感知来说非常明显。
所以她踏进了巷子里。
原本维斯佩拉想的也很简单,顺着气息找到源头,处理掉,然后再去港口处理那边的邪祟。
但那团浓厚的气息越是靠近她,就越是微弱,最终感应不到了。
像是对方主动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惧怕着她,所以主动收缩。
再之后,是那个粉头发的小女孩突然在拐角撞进她的怀里。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对方似乎正在逃避着什么,否则不会跑得那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是那个气息收缩了的邪祟。
可在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当她被撞上,低头看到那孩子的脸时,记忆里的某个画面猛然就被勾了一下。
跑过来的脚步声频率很像,仰起的脸也如此相似,不好意思的模样也很像,声音也很像,叫她姐姐的语气居然还一模一样。
这世上莫非真能见到转世重生的亲人么?可是转世一说在教团内迄今仍有争议……
又过了一段时间,维斯佩拉内心渐渐焦虑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只是去个盥洗室而已,
这间餐馆的四周没有任何一个出口能让她从自己的视线里溜走。
维斯佩拉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个孩子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重复。
“我会很快回来的,绝对不会跑远。”
然后乖巧地看着她,希望她放她走。
这话她听过,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会走的,姐姐你放心就是了。
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维斯佩拉感觉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堂食区的数钱声、水手说话的嗓门、门口进出的脚步、街上的车马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的胸口里有股难以遏制的寒意在顺着喉咙往上翻涌。
如果她又不见了该怎么办?
她会不明不白的消失,然后死掉的,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其实她应该展开域确认一下的,这样会更方便。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她只想亲眼看到那孩子是否安全。
在否认了这个唯一理智的想法后,维斯佩拉脑子里的所有声音一下全断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去找到她,去找到她,去找到她,去找到她,去找到她……
……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正用力扣着一副小小的肩膀。
指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肩膀被自己捏得很紧很用力。
她低头看到了奈尔仰起来的小脸,对方那青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张开,脸色苍白,明显一副害怕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怎么突然掐住了她的肩膀?!
维斯佩拉感到自己的大脑一阵战栗,随后立刻松开了手。
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她退了半步,转过身,往堂食区走。
一时间没听到奈尔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追了一句。
“还不快跟来。”
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维斯佩拉自己都觉得冷静得不可思议,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坐回位子上,等奈尔小跑着跟过来,重新在对面的椅子坐好,才用余光看了一眼对方的左肩。
布料上留着几个浅浅的印记,是刚才攥得太紧导致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餐桌走到走廊拐角的。
不记得什么时候起的身,不记得走了几步,不记得周围的侍者和食客有没有看她。
记忆里只有奈尔离开的背影,然后就看到了那双害怕的眼睛,还有掐着她的手。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维斯佩拉心里短暂的慌乱了一下。
她居然对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印象,而且还对奈尔造成了伤害,想要控制她。
她将奈尔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手捏住的替身?一个让她发泄焦虑的出口?她凭什么那么做?
回到座位后,对面的奈尔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连脚都不晃了,完全没了之前的活泼劲,显然是还没从那一下惊吓里缓过来。
维斯佩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起一股很具体的愧疚。
“……去盥洗室,不舒服吗。”
奈尔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会突然被这么问,连忙摇头:“没事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而已,已经缓过来了。”
撒谎。
她在顾虑我的感受,她在害怕我,她在安抚我。
维斯佩拉看出来了,奈尔在骗她。
但她没有戳穿。
因为她也需要这样一个借口,掩饰自己的失控,而她完全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知道,在这件事中,错的人本就是她,奈尔甚至还是在替她遮掩她的错误和无能。
可明明她才是被叫姐姐的那个。
“两位客人久等了。”
就在维斯佩拉内心焦虑不安时,侍者陆续端着菜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