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侍者的动作下,桌上很快摆好了一盘煎白鱼,一碗河虾浓汤,几只烤得焦脆的面包圈,还有一碟淋了焦糖汁的酥饼。
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把刚才那点僵硬冲淡了一些。
饿了好一段时间,奈尔的肚子早就受不了了,闻到浓郁的香气后,她立刻盯着桌上的食物两眼放光,但还是很规矩地没有动手,两只小手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维斯佩拉。
她在等我。
维斯佩拉又意识到了这一点。
明明是她刚才做错了,掐了这个孩子,结果这个孩子饿得眼睛发亮的时候,却还是在等她允许。
维斯佩拉随手拿起一边的叉子,她实在不知道这时候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了,下意识地抓起侍者放在手边的东西。
是直接允许她吗?还是……为刚才的事情说句对不起?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内心就涌现出一股强烈的阻滞感将它按了下去。
她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对不起,就还要解释为什么对不起,为什么要做出那些行为,要回忆自己根本回忆不起来的那段空白失控的记忆。
但她完全回忆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她也同样不擅长道歉,不擅长撒谎。
然后她用余光看了看奈尔。
奈尔还在等,那双青蓝色的大眼睛从食物上移开了,看了她一眼,发现维斯佩拉也在看她,又赶紧低下脑袋,像是怕被发现自己太馋。
多么单纯可爱的孩子……
就在这一个眼神中,维斯佩拉忽然想到了一个她现在能做的动作。
她叉起一块鱼肉,越过桌面,将叉子递到奈尔嘴边,晃了晃。
既然什么也无法说出,也没有勇气直面自己的错误,那就用其他的行为来补偿吧……
毕竟,那些故事书里也有这样的桥段。
维斯佩拉努力维持仪态,只希望这副行为不会让她看起来太蠢,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在乎一个人的感受了。
奈尔作为当事人,看到鱼肉在眼前晃的她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直接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大姐姐的喂食play?
这怎么可能?哪里会有大姐姐突然给我喂食play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可爱小女孩了,被投喂也很正常,又赶紧定住,眼睛从叉子上的鱼肉移到维斯佩拉脸上。
那张漂亮的脸没什么表情,金瞳安静地看着她,完全看不出虚假的模样。
“姐姐……这是……给我的?”奈尔不敢确信。
“张嘴。”维斯佩拉面无表情,眼神坚定,手伸的很远。
奈尔吞了口唾沫,还是伸头张嘴把鱼肉咬了下来。
煎过的白鱼表面有一层薄脆的焦香,里面的肉汁被锁得正好,咸淡适中。
奈尔嚼着嚼着,心里的警报和欢呼同时响了起来。
警报是因为,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刚刚大姐姐还掐着她的肩膀,脸黑得像是要把她抓进地下室狠狠拷打,现在又亲手喂她吃饭,这个跨度也太大了吧?
欢呼是因为,这鱼做得真好吃!比船上的厨子做得好吃多了!
维斯佩拉看她把鱼肉咽下去,又用叉子拨了一块,再次递过来。
“姐姐,我自己会……”
“张嘴。”
还是之前的表情和语气。
奈尔嗫嚅着,拿不准维斯佩拉到底什么心思,不敢说话了,乖乖张嘴。
其实,她本来还想说自己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投喂呢……
一块,两块……
第三块的时候,奈尔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小脑瓜子又忍不住开转了。
理一下现状先。
第一,这个大姐姐之前对她还算客气但没什么多余的话,刚才差点把她肩膀掐碎,现在又主动喂她吃东西,到底是想对她做什么啊?
第二,喂食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想不出来,教团的人会给人投喂吗?还是说这是某种测试?
第三,无论是什么原因,她现在肯定被这个大姐姐看重了,否则不会做出这种亲密举动。
被看重意味着不会被交出去,也不会被扔掉,可以安全地吃完这顿饭,甚至可能跟着她安全地离开这座城,最终成功跑路,与伊兰翠汇合。
嗯,行为很有效!
那就接着卖乖。
“姐姐,这个汤闻着也好香,我可以舀一勺尝尝吗?”
维斯佩拉把盛汤的碗端到她面前。
奈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浓汤送进嘴里。
河虾的鲜味混着奶油的醇厚,在舌面上化开,暖洋洋地滑进肚子里。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脸颊撑得鼓鼓的。
“姐姐你不吃吗?这个真的特别好喝。”
“我不饿。”维斯佩拉轻微摇头。
“那就我帮你尝尝这个焦糖酥饼甜不甜吧。”
奈尔捏起一块酥饼送进嘴里,这玩意卖相看着就超级棒!焦糖汁的甜和酥饼的微脆让她轻盈地晃着脑袋,情不自禁地露出满足的笑容。
太好吃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小邪神后,不是吃黑面包就是空肚子硬扛,这玩意才是她该吃的东西啊!
在奈尔大快朵颐的时候,维斯佩拉也在看着她。
此时的维斯佩拉感觉自己很奇怪。
只是看着奈尔满足的模样,之前的那些焦躁不安,以及几乎要撕破理智的冲动,就全都消退了。
就像她这七年来内心一直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般,如此沉重,无法释怀,可当这孩子来到她身边时,胸腔中那沉沉的压迫感,不知为何突然就松开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平静,安安静静地托着内心深处的柔软。
面前的女孩正在认真地消灭那碟酥饼,粉色的长发随着她每一次俯身而轻轻晃动,青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嘴里塞着东西还不能消停,含含糊糊地跟她说这附近是不是有卖糖果的铺子,她闻到了一股甜香味。
维斯佩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碟子往奈尔那边又推近了一点,顺手把奈尔散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奈尔被这根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敏感地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抬头冲她笑了笑:“谢谢姐姐。”
那笑容是真实的,眼角弯起来,毫不设防,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确实喜欢这个孩子的声音,喜欢这个孩子的脸,喜欢这个孩子的灵敏,喜欢这个孩子的性格,喜欢她对她笑的模样。
还有那些所有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