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城门越来越近，空气里的焦煤味有点点重。
那股味道来自北边，风吹过旧矿场以后一路压到了城南。
奈尔皱了皱鼻子，放下车窗挡板。
“这里的味道比松林城差多了，松林城至少空气清新，这里闻起来简直只有煤和泥。”
“等进城以后找地方买点心。”维斯佩拉说。
奈尔立刻转头。
“真的？姐姐亲口答应了，莉莉安姐姐也听见了，不能进城以后又说奈尔刚吃过饭，只许买一块。”
“可以买两块。”
“两块太少了，赶路三天，奈尔每天都很乖，也没有碰项圈，一天两块，总共应该有六块。”
维斯佩拉沉默几秒。
“最多三块。”
“成交！”
奈尔答应得飞快。
莉莉安抬起脸，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奈尔报出六块可能只是为了把三块稳稳拿下。
不过她看了看维斯佩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揭穿这件事。
毕竟莱茵大人工作时都表现的相当聪慧，应该不至于发现不了这种事情吧……兴许只是在宠溺奈尔而已……
地龙车在城门外慢了下来。
原本排队等候检查的车辆已经被引到道路两侧，两排穿本地警卫制服的人持戟站开。
两边是捧着花束的少女，还有举着教团徽旗的仪仗队，旗帜在风里哗啦啦地抖。
门洞前铺着一条红毯，可惜准备得很仓促，毯子只铺到一半，边角卷着，旁边还有两个人蹲在那里努力压平。
奈尔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他们这么欢迎姐姐呀，还铺了红毯，就是这毯子怎么看都像刚从仓库翻出来的，上面还有折痕呢。”
莉莉安往外看了一眼，马上坐直。
“奈尔小姐，等会儿可不要乱说话呀，这是正式迎接，外面站着市长和本地贵族，莱茵大人下车时，我们也得跟着出去。”
“奈尔也要出去？”
“你是莱茵大人的随行人员，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当然，你可以站在我旁边，别人问话时先让我来应付。”
奈尔摸了摸项圈。
戴着封锁器去参加正式迎接，怎么看都很显眼。
这些本地人要是把她认成维斯佩拉刚抓到的危险人物，倒也不能说他们眼光差，就是会有点麻烦，奈尔可不希望自己被当成异类对待。
“莱茵大人，我们到铁堡城了。”
车门外传来车夫的提醒，地龙随即停稳。
灰蹄甩了甩脑袋，缰具上的铜铃响了几下。
奥托·海姆是铁堡城的市长，下午他就接到消息说来自圣都的枢机候补要来他们铁堡城处理那件余孽作祟的事情了，连忙布置了一下迎接仪式。
他已有五十岁了，身材微胖，穿着深红绸袍，双手习惯性地搓动着走上来，一张老圆脸笑得很热情，站到马车边上，还没见到维斯佩拉的人影就热情开口：
“莱茵大人一路辛苦了！铁堡城全城上下等您很久了，北边的上山路很难走吧？最近天气变冷了很多，您能顺利抵达，实在是让人安心啊，今晚的住处和晚餐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先休息休息，其他事情等缓过来再慢慢谈也来得及。”
维斯佩拉没说话，直接走下马车。
银灰金边的出勤长裙垂到靴面，袖口纹章在暮色中依旧清晰。
她的银白长发已经重新梳理整齐，金色双眼扫过门前众人，整支仪仗队也随之安静了许多。
市长身后的贵族和商人明显有些意外。
他们大概听过这次来的是一个教团史上最年轻的枢机候补，可当维斯佩拉真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女居然就这样成为了他们要恭敬迎接的对象，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有人下意识去确认她制服上的纹章。
市长倒是反应很快，脸上的笑完全没有停顿。
“莱茵大人果然年轻有为，白岭公国这些年也出过许多杰出人物，可在您这个年纪就承担枢机职责的人，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今天能够迎接您，也是铁堡城的荣幸。”
维斯佩拉只点了点头。
“海姆先生客气了。”
简短的几个字却透露出一股冷冽的气息，市长准备好的第二段赞美便没法顺势说下去了。
这个年轻的枢机候选看着明显不是喜欢吹捧的人啊，这可麻烦多了。
他迅速侧身，让出后面的人。
“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雷斯托伯爵，家族在铁堡城经营多年，旁边这位是矿务公会的格里菲斯先生，城里的矿道修缮和矿工安置都由公会协助，后面几位分别来自本地商会和钱庄，大家听说您要来，都希望亲自到城门迎接。”
雷斯托伯爵五十多岁，身材瘦削，脸色缺少血色。
他穿着黑缎礼服，手里拿着折好的手帕，缓慢行礼。
“莱茵大人，铁堡城地方偏远，接待若有疏漏，还请您多多包涵，城中居民听说教团派来高阶人员，心里都安稳了不少。”
当地的矿务公会长格里菲斯正站在伯爵旁边。
他身材高而精瘦，暗绿锦袍裁得很合身，手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
市长刚说完，他已经向前挪了半步。
“您好，莱茵大人，我是铁堡城的矿务公会公会长，这次事件会全力协助您，城北道路已经封好，旧矿场附近的工人都撤了回来，莱茵大人需要向导和矿道图，只要开口，我马上安排，那些旧矿道年久失修，里面岔路很多，外地人进去容易走错，我们也是担心再出意外……”
奈尔趴在车窗边听着，困意都没了。
怎么感觉城门前这群人从衣服到表情都写着有事瞒着人啊。
她的目光从格里菲斯的戒指移到雷斯托伯爵的手帕，又落到市长反复搓动的双手上。
几个人都在看维斯佩拉，也会趁别人说话时交换眼神。
格里菲斯说到矿道图时，雷斯托伯爵明显看着他轻轻咳了一声，市长搓动着的手都停了半拍。
莉莉安从后面推了推奈尔。
“该下车了。”
“来了嘛。”
奈尔的思绪被打断，只好抱着自己的小书袋走到车门边。
车身离地较高，她伸脚试了两次都没踩到踏板，只好扶住门框慢慢往下挪。
维斯佩拉转身伸手，直接托住她的腰，把她放到地上。
城门前许多目光顿时转了过来。
奈尔穿着浅色长裙，披着外套的同时还披着个短斗篷，粉色长发有几条松散的短辫搭在旁边。
她看起来只是个年纪很小的随行女孩，脖子上的银灰色封锁器却让这份普通彻底消失了。
市长看见项圈，笑容变得谨慎。
“这位是……”
奈尔马上躲到维斯佩拉身边，双手拉住她的袖子，只从银灰长裙旁露出半张脸。
“市长先生好，我叫奈尔，是姐姐的随行侍从，我很听话，也不会随便给人添麻烦，脖子上这个只是治病用的东西，您不用害怕哦。”
她这一开口，市长反而更难接话了。
封锁器是不是治病用的东西，在场知道的人心里都有判断。
可维斯佩拉没有纠正，其他人也不敢追问。
莉莉安抱着文书下车，急忙站到奈尔另一边。
“奈尔小姐目前由莱茵大人负责监护，相关手续已经登记，她会随我们一起住进驻所，不需要地方另作安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海姆市长又忍不住搓起了手。
“奈尔小姐年纪还小，路上坐车肯定很辛苦，晚餐准备了软面包和热汤，厨房也做了甜点，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告诉驻所的人。”
“真的有甜点？”
奈尔从维斯佩拉身后探出更多身体，眼睛也亮了。
“市长先生，铁堡城有什么最好吃的东西呀？姐姐刚才答应给奈尔买三块点心，您是本地人，肯定清楚哪家店最好，要是推荐得好，奈尔会在姐姐面前夸您的。”
城门前一时间被奈尔这副话闹的安静起来，大家都齐刷刷看向奈尔。
市长也看了看奈尔，又看向维斯佩拉，发现维斯佩拉完全对奈尔没意见后，一下子笑得更自然了。
“城东有一家经营多年的烘焙铺，会卖蜂蜜夹心饼和果仁卷，今天太晚，店铺大概快关门了，不过莱茵大人要是想尝尝，我可以让人去买两块。”
“奈尔想尝，姐姐也会陪奈尔吃。”
奈尔擅自替维斯佩拉作出决定，还仰头确认了一眼。
维斯佩拉没有反驳，也没说话，干脆随她去了。
“买三块。”
市长正要吩咐随从，奈尔立刻谈价还价：“三块是奈尔的，莉莉安姐姐和维斯佩拉姐姐也要有，总共买五块，姐姐答应奈尔的份量不能拿去招待别人，这点很重要。”
莉莉安抱着文书挡住了半张脸偷笑。
奈尔这小粉毛对谁都毫不留情，只要落她手里都得被砍两刀好吃的下来。
现场这股过分正式的气氛在这番活泼的搅弄下松动了，市长也笑笑点头。
“好，五块就五块，小朋友你就放心吧，三块全归你，谁也不敢和你抢。”
“市长叔叔真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奈尔笑得很甜，手里却仍旧攥着维斯佩拉的袖口。
既然这群人想用晚餐和甜点把调查人员哄舒服，那她就先吃点吧。
至于能不能有机会浑水摸鱼摸清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嘛……现在她也没什么头绪。
反正这次事件真正干活的人是维斯佩拉。
伟大的小邪神现在被项圈锁着，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负责吃点心和观察坏人的脸色。
分工明确，很合理。
市长招手叫来随从，低声交代购买点心的事情。
公会长格里菲斯趁这个空当又往前走了半步，试图把话题拉回矿务公会准备的向导上。
奈尔却先抬起脸，软软地喊住维斯佩拉。
“姐姐，奈尔的腿坐车坐得有点软，等会儿走红毯的时候可以拉着您吗？这里这么多人盯着，万一奈尔摔倒，大家肯定会误会铁堡城连路都铺不平，市长先生辛苦准备了这么久，多可惜呀。”
市长低头看了一眼卷着边的红毯，马上示意警卫再去压平。
维斯佩拉牵住奈尔的手。
“跟紧我。”
“嗯，奈尔一定跟得很紧。”
奈尔靠到她身边，转头朝莉莉安招手。
“莉莉安姐姐也快来，刚才公会长叔叔还要讲矿道图呢，等走进城门再慢慢讲，站在风里听多累呀，大家赶了三天路，先去看看市长叔叔准备的甜点，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市长笑着请众人向城内走，雷斯托伯爵也侧身让开通道。
维斯佩拉牵着奈尔踏上红毯，莉莉安抱着卷宗跟在旁边。
奈尔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格里菲斯。
“叔叔，您也来呀，路上可以先给奈尔讲讲，为什么修旧矿道需要把北边全封起来，奈尔年纪小，听不懂太复杂的话，您说简单一点就好。”
格里菲斯抬手整理衣领，脸上的笑勉强维持着。
“当然……当然……奈尔小姐，这里面的原因很多，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呀，奈尔最喜欢听别人讲故事了。”
她拉着维斯佩拉走得更慢了一点，认真等着那位矿务公会掌权者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