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车在北行的商道上走了三天多的时间。
奈尔头一天还会趴在车窗旁边看路看风景，第二天已经缩进毯子里翻故事书，到了第三天下午，她连故事书也懒得碰了，整天就迷迷糊糊地发呆。
车轮碾过坑洼时，整个车厢都会晃两下，纸袋里的最后半块蜂蜜酥也早就被她吃光了。
她靠着莉莉安的肩膀，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摇动，粉色长发铺在两个人之间的软垫。
银灰色封锁器仍旧扣在她颈间，被她的体温捂的温热，这股硬物的异样感始终提醒她变成了被封锁力量的普通人。
“莉莉安姐姐，还有多久呀？”
奈尔已经问过许多遍了，依旧问得理直气壮。
反正赶路很无聊，拿文书官解闷也算合理利用随行人员。
莉莉安腾出一只手，扶住差点从膝上滑落的卷宗。
“应该快到了，刚才经过的驿牌写着铁堡城还有十多里，地龙走得很稳，天黑以前肯定能进城，奈尔小姐再忍一忍，前面遇到平路就不会这么颠了。”
“上~上~上~个驿牌的时候，姐姐你也是这么说的。”
奈尔幽怨地盯着莉莉安，这是真把她当小孩哄呢。
“那、那个时候确实也快到了呀，只是十多里对地龙来说还要走一阵，我又没说马上就能看见城门……”
莉莉安越解释越心虚，头顶那撮翘毛跟着车厢晃来晃去。
奈尔怀着报复心理伸手按住那撮头发。
按下去，弹起来。
再按一次，又弹起来。
很好玩。
“姐姐，你的头发可能比地龙更有精神，地龙跑了三天都累了，它还一直站着。”
“请别拿我的头发解闷啦，莱茵大人，奈尔小姐已经按了很久，您管一管她呀。”
维斯佩拉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抬眼。
“奈尔，坐好。”
“哦。”
奈尔立刻坐直，双手安分地放在腿上。
维斯佩拉重新低头，奈尔等了几秒，又悄悄把手伸向莉莉安的翘毛。
还没碰到，她感到一股锐利的目光。
扭头一看，果然是维斯佩拉又盯着她了。
这位正神转世怎么越来越能猜到她的坏主意了？
奈尔默默收回手，改为扒住车窗。
车外的风很冷了，她把脑袋探出去一点，封锁器被风吹得更加冰凉。
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前方的道路正在向上延伸，地面混着煤灰，车轮经过后扬起灰黑色的尘土。
几辆装货的板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木料和空筐子。
一些赶车人早早让开道路，看到教团徽记后还摘下帽子低头行礼。
更远处已经出现了铁堡城。
松林城临近外港，房屋拥挤，街上总有商贩和水手来往。
铁堡城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整座城市沿着山脚铺开，城墙和塔楼全用深灰色矿石砌成，暮色压住了石墙原本的颜色，只留下暗淡的金属光泽。
奈尔眯着眼往北边看。
城市背后的主峰很高，山体表面残留着大片开采后的断层。
半山腰立着废弃的井架，旁边还有一些奈尔也认不出的机械装置。
冶炼厂立在更低处一点的地方，烟囱里没有烟出来。
“那边就是旧矿场吗？”奈尔回过头，“看起来已经停了很久，铁堡城以前全靠挖铁赚钱？”
莉莉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卷宗里写过，铁堡城原来是白岭公国北边最大的铁矿产地，后来浅层矿脉越来越少，继续向下挖又很危险，许多矿场就关掉了，城里现在还有矿务公会，做的事情大概和修缮旧矿道有关。”
“修一堆挖不到铁的旧矿道？”
奈尔眨了眨眼。
听起来就很可疑。
免费出钱修废矿，这种好事放在前世都得先查一查合同，更别说这里。
城里那些有钱人总不能集体爱上了地下的泥巴吧。
“卷宗上确实这么写。”莉莉安抱紧文书，“地方事务由公国官员处理，教团平时只核查余孽相关的事情，矿务公会具体在做什么，送来的材料里没有写得很细。”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咯？维斯佩拉姐姐不能管他们？”
“嗯……差不多是这样。”
莉莉安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回归闭目沉思的维斯佩拉。
维斯佩拉此时心里也听着二人的讨论。
这些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她也没什么兴趣调查当地人有什么利益勾结。
铁堡城中有人失踪，还有一支前去调查的教团队伍也失去联络，这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奈尔心里有些纠结起来。
铁堡城城外的失踪事件留有邪蚀痕迹，事情八成和那边有关。
她原来还打算把藏在附近的余孽当成补品，但现在项圈锁住了神格，失去了切实的力量感，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当小零食吃了。
马车继续前行，跨过一道缓坡，铁堡城的东西两边也进入视野。
城西挤着许多低矮房屋。
屋顶铺着颜色杂乱的旧瓦，有些地方直接压着木板。
烟从窄小的烟囱里冒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穿粗布衣服的人推着车往城门赶，鞋子和裤脚全沾着煤灰。
城东的区域更小，但房屋却整齐许多。
新修的宅邸沿主街排开，屋顶铺着红瓦。
金铺和钱庄的招牌挂在临街位置，门窗也擦得很亮。
两边只隔着几条街，日子却差得很远。
“左边的人挖矿，右边的人分钱。”
奈尔很快作出评价。
莉莉安连忙提醒她：“进城以后别当着本地人的面这么说，铁堡城的矿工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东边住的也未必全是坏人，有人做商队生意，有人从外地来开店，还是要问清楚才好。”
“奈尔又没有说他们是坏人呀。”
奈尔摆出无辜的神情，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只是很自然地联想到两边的分工而已。
莉莉安这么急着纠正，反而显得这里更有问题了。
“不过姐姐说得对，奈尔进城以后一定少说话，多观察，绝对不给维斯佩拉姐姐惹麻烦。”
维斯佩拉看了她一眼。
“真能做到？”
“当然能，奈尔一直都很乖。”
莉莉安低头整理卷宗，没有参与这个可信度不太高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