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过层层坊门，核验过从外城黑市买的入城的路引，王珩瑶带着晚翠又回到了久别的内城地界。
一进来，扑面而来的便是与外城截然不同的繁华气象。这里没有外城低矮拥挤的连片矮屋，楼宇皆是夯土混合灵木修筑，虽无摩天高楼，却足足有三四层之高，檐角飞翘，不少墙体还刻着简易的聚灵纹路。街巷宽阔平整，往来行人衣着光鲜，随处可见修士的身影，不仅地上有人，房顶上也有人在匆匆赶路。
王珩瑶一路边走边看，眼底暗自讶异。她从前只以为修士皆是舞剑斗法、争强好胜之辈，入了内城才知晓并非如此。
不少修士将自身修为用在生计劳作之上。街边工坊里，有修士引动灵气熔炼矿石，炉火不燃而铁水奔流；还有匠人以灵气打磨木料、雕琢石材，速度远非凡俗工匠可比。凡世间重体力、高危的活计，大多被修士包揽。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内城能寻到的营生少得可怜。
最棘手的难题，还是落脚的住处。
二人接连问了好几处客栈、民宅，处处碰壁。
想寻便宜的，大多是多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店家直言不收女客；少数接纳凡人的居所，要么不收凡市的金元，只收修士流通的灵石，要么就是很贵，以她手头的积蓄根本耗不起。
若是想要一间独立的院落，报价更是骇人 —— 单单一间简陋小房，一日就要一枚金元。一枚金元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安稳度日许久，这般开销，绝不能长久支撑。四下寻访，竟连外城那种破旧廉价的小屋，在内城都寻不到半间。
沿途寻访住处的路上，陷阱与骗局更是层出不穷。
不少人专门盯着像她们这样初入内城、看起来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人假意说能帮忙寻低价宅院，实则是想拐骗，哄骗签下卖身契；还有人花言巧语许诺工钱丰厚的活计，实则是送到一些花楼去做不可名状的生意。
好几次，话术险些将晚翠哄得动心。亏得王珩瑶带着前世的社会阅历，一眼看穿对方言语里的破绽，次次拉着晚翠抽身离开，才没有落入圈套。
晚翠跟在她身侧，一路奔波，眉宇间满是焦虑，压低声音：“小姐，这内城看着繁华，可找一处落脚之地，竟这般难。之前在王家却也不曾知道在这内城谋生竟如此不易。”
王珩瑶抬眼望着面前车水马龙的长街，心中沉定，低声回道：“内城资源大多向修士倾斜，凡人本就难立足。这里的房子，要么住不起，要么不能住。我们不能急，慢慢再寻，也得想想，能寻什么活计换些银钱。”
修士凭灵气包揽了大半生产劳作，留给无修为凡人的活路本就稀少。想要在这里稳住脚跟，既要寻一处安身之所，还要找到能赚到金元或者灵石的差事。
熔炼、锻造、引水、耕耘、打磨、洁净……但凡费力、高危、精细的劳作，尽数被修士以灵气包揽。超凡力量不再只用于争胜，已然化作推动世界运转的生产力。制式灵器批量锻造、分工流水线出货、灵具替代人力作业，处处透着工业化的雏形。
只是这一切繁华与进步，壁垒森严。
先进修士、富商坐拥所有时代红利，凡人依旧困在原始贫瘠的底层泥潭，连近身资格都没有。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前路焦灼之际，巷口一块木牌招工启事，堪堪闯入视线。
修士工会招文书助理，无需修为高深，要求能调动一丝灵力催动灵器整理卷宗。薪资优厚，金元、灵石双向结算，一日三十金元，亦可折算三枚下品灵石，月结不拖。提供住宿，只包午饭。
晚翠眼睛瞬间亮了：“小姐，这工钱也太高了！还能结金元！”
王珩瑶看着这个招聘公告的风格，略觉抽象，但亦是心头微动，当即带着晚翠循着地址寻至修士工会。
此地绝非清冷修道之地，反倒像一座规模庞大、体系成熟的灵器商贸工坊。库房林立、分区明确，炼制、清点、打包、出货、登记各司其职，大批量制式灵器从这里流转向大炎各地世家与散修手中，商业化、规模化的程度，看得人惊叹。
工会阁楼外，零零散散站着几名低阶散修，皆是修为较浅薄、无门路接高阶任务谋生之人。
管事立在廊下招录，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平淡带着几分不耐。
这灵器文书的活计，是工会新近开辟的行当，算是修真界极为新鲜的工种。绝大多数修士根深蒂固，自认修行之人当寻仙问道、斩妖除魔、接宗门供奉、出外狩猎夺宝，根本瞧不上这种伏案整理卷宗、日日重复、枯燥乏味的文书俗活。
哪怕薪资还算不薄，前来应聘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当王珩瑶走上前时，管事目光上下一扫，落在她一身洗得发白、沾满风尘的粗布衣裙上，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半大丫头，眉头当即下意识一皱，心底先入为主没了期待。
这般穷酸外城女子，看着半点修士气韵都无，多半是来碰运气、滥竽充数的。
管事本想直接挥手打发，可看着寥寥无几的应聘者，又想起工会上头催得紧、人手极度紧缺，只得压下不耐，敷衍开口：“罢了，人手实在不够，让你也试试吧。”
他拿起一枚莹白温润的记事玉简，淡淡讲解规矩：“此为工会专属录文灵器，能储字、存卷、留档。只需引一丝灵力催动，读卷、录字、归档即可。做得好，一日三十金元，或是三枚下品灵石，随你选择结算。若是灵力不稳、无法催动，便速速离开，别占位置。”
几名散修依次上前尝试，有人灵力虚浮、玉光闪烁不定，字迹扭曲残缺，被管事直接劝退；有人勉强稳住灵光，堪堪过关，得以留下。
很快，轮到王珩瑶。
她心中冷静无比，识海《紫霄神决》静静蛰伏，体内灵气早已被神诀淬炼得精纯凝练，远超普通初引气修士。但她深知藏拙保命的道理，刻意压下全部底蕴，只抽出一缕极浅、极淡的微薄灵气，平稳渡入玉简之中。
嗡——
柔和青光稳稳亮起，不张扬、不刺眼，分寸完美。
玉简表面旧有卷宗条目清晰浮现，字字规整。紧接着，王珩瑶凝神控力，指尖灵气平稳流转，一条条新的台账条目从容录入，行笔工整、卷面干净，全程稳如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原本漫不经心、已经准备随口打发人的管事，眼神骤然一定。
他见过不少初引气的修士应试，大多灵力飘忽、控力不稳，催动玉简时常明暗闪烁、字迹歪斜。眼前这少女看似贫寒卑微，灵力虽薄，却凝练异常、稳得过分。
“可以。”管事颔首，终于认真看待她，“灵力足够、控力尚可，你被录取了。”
王珩瑶心中微松，面上不露分毫，只躬身应下。
管事顺势道：“看你衣着风尘，应该是刚入内城、尚无落脚之处吧？”
他见多了底层修士的窘迫，直言道：“工会后院有员工小院，偏僻安静，有一间侧屋空着。在职文书可租住，租金不高，每日工钱里直接抵扣，不用你先付押金。”
王珩瑶心头一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一份新兴的修真文书活计，不仅给了她相对于凡民的稳定高薪的生计，竟连最大的住处难题也一并解决。
管事最后叮嘱一句：“薪资规矩记好，日结三十金元，或者三枚下品灵石，二者任选其一。好好做事，这份差事，比你在外城颠沛流离安稳百倍。”
王珩瑶轻轻点头。
换上修士会社的统一办公道袍，就上了工位，开始整理起各种资料，大学时有过学生会的办公经验，虽然没有办公软件但是办公的处理逻辑还是让他干这个活得心应手的非常。
她垂眸看着掌心温润的记事玉简，心底暗流涌动。
旁人只是勉强催动灵器谋生，可在《紫霄神决》的解析之下，这枚看似普通的记事玉简，从灵纹结构、运转逻辑到储能规律，已然被她一眼看透、尽数吃透。
王珩瑶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温润的玉面，识海中《紫霄神决》不断拆解玉内流转的灵纹脉络。
旁人眼里，这只是一件用来记录文书的记事灵器。可在前世写过无数代码、熟悉底层逻辑的程序员眼中，这东西大有应用前景。
如果把灵纹看作是是底层电路，灵气是电流信号，文字信息是存储的数据，而修士是直接调动自身灵力注入玉简可以直接控制微观的变量，比起物理世界很多难题便不是难题。
一个念头猛地在心底冒了出来。
既然这的，那能不能改造灵纹，增设一套交互元件，配合什么能够控制灵力变化的特制灵器，就算是凡民也能够使用。
然后预先把灵力封存在灵晶模块当中，作为独立能源。凡人不必自身修行、不用调动一丝灵气，只需拨动外置的机关，就能触发元件，调用封存的灵力，读取玉简内记载的文字，甚至录入新的内容也可以发出灵力般的信号控制其他灵器。
就像前世的计算机，不需要使用者自己懂什么底层硬件的高难技术，只要接通电源，有使用方法普通人就能操作。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暗自思索其中难点。
如今大炎所有制式灵器，设计思路全是为修士服务。所有人默认，灵器本就该由修士以自身灵气驱动，从没有人考虑过给凡人使用。若是真能做成，等于打破修士独掌灵具的壁垒。
只是灵纹改造、元件排布，需要反复试验，还要不少灵材。眼下她刚入职，正好待在这批量生产灵器的工会，倒算是难得的机会，或许还能够在这异世走上人生巅峰。
“小姐，餐盘都快空了，还要再添一份吗？” 晚翠小声的问话，将她从思绪里拉回现实，原来想的入迷，迷糊着已经到了饭点吃饭了。
晚翠也随着她一同进入了会社，找了一份杂役在干。
王珩瑶低头看向桌上堆叠一空的食盘，轻轻叹了口气。
体内特殊修真血脉奔腾不息，紫霄神决日夜淬炼肉身运行灵力滋养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消耗海量养分。她尚且未成年，食量已经抵得上三名成年汉子。
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血脉持续改造着躯体，这副身躯还会继续拔高。待到血脉完全舒展，恐怕会长到远超寻常女子的高度，伴随而来的或许还有紧实的肌肉，毕竟才过了几天自己仿佛已经明显在长高了。人鱼线和马甲线也生了出来，浑身的肌肉也紧实了起来。只不过肥肉长得更快，胸脯也从钢板上钉两颗螺丝的样子开始随着身体的恢复启动生长。前世身为男子的她，想到这些总是心生不妙。
心想拜托了王珩瑶，快，快显灵让你的身体别乱长了，到时候我该怎么见人啊。
但是饥饿感还是没有放过她“对不起，嗯，再来一份麦饼和肉羹吧。” 她对着前来送餐的杂役扬声开口。
邻桌两名整理卷宗的低阶修士，听见这话，下意识侧目望过来，眼底藏着几分讶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