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尧靠在微凉的床头,指尖轻轻抵着腕间脉络。
这具身子的病根,从幼时便早已注定。
前身年幼初启修行之时,母亲尚在身边,曾托名医,专为她配过独门灵药。那灵药温和精妙,恰好能够缓冲纯阳血脉与肉身的相冲之力,压住血脉躁动,滋养受损经脉。
若是能一直续用那等珍奇灵药,虽不能彻底根治先天逆体之症,却也能稳稳稳住根基,不至于日日受反噬之苦。
可一切温存庇护,都随着母亲的出走寻夫彻底断绝。
王家宗族本就视她这异类为耻辱、为污点,半点容不下她,当即彻底斩断了她的所有资源供给,将她们母女残余的份额尽数剥夺,硬逐出了族中居所,打发到外城陋巷自生自灭。
从此,珍奇灵药断供,再无半分滋养。
这些年她所能依仗的,只有一个人称章老怪的大夫看她可怜按照原有灵药配置的草药方。这汤药药性不足难达根本,只能短暂压住一时病情,根本无法滋养破损经脉、压制躁动血脉。
日复一日,纯阳逆血的反复冲刷,伤势逐年累积,根基越耗越碎,病痛也愈发顽固难愈。
“小姐,您慢点喝。”
晚翠端着药碗走近,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心疼。
她是幼时府中买入、陪着小姐一同长大的贴身心腹,从小到大,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姐慢慢熬成如今这般常年病痛、孤苦无依的模样。
王恒尧接过药碗,小口饮下。药汁入喉,一股浓烈的苦味漫开,一丝温润感缓缓漾开,身上紧绷的灼痛稍稍舒缓。可她(他)心里清楚,只靠这普通汤药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燥热,不过杯水车薪,迟早还是会被折磨死。
“谢谢你,小妹妹。” 压下那一阵翻涌的血气,王珩瑶轻声道。
晚翠猛地一怔,抬眼看向她,满眼错愕,声音都带了几分慌乱:“小姐?您、您怎么这般唤我?” 顿了顿,她才压下心绪,眼眶微微泛红,“奴婢自小跟着小姐,做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哪里谈得上谢。只盼夫人早日归来,我们不必再受外人欺辱。”
王恒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太符合这具身体的人设。想了想,搜刮了本就不富裕的词库,道:
“嗨,看你,还分什么奴婢小姐。咱俩朝夕相伴,情同那个姐妹,叫你一声妹妹又有什么不妥。”
说罢又觉得尴尬异常。
可话音刚落,还不等两人继续,院门外便传来一声粗暴至极的踹门巨响。
木门剧烈震颤,墙面上尘土簌簌落下,数名短褐壮汉鱼贯而入。为首的坊间管事面色阴鸷,目光扫过这间破败屋舍,满脸刻薄不耐。
“王姑娘,房租已经欠了数月,拖得够久了,今日必须结清,没得商量。”
旁边一个跟班嗤笑起哄:“嘿,真是晦气。主子何苦做这亏本买卖,就这病秧子,明摆着拿不出钱,怕是把自己卖了都凑不齐,哈哈哈!”
晚翠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上前一步,姿态卑微求情:“管事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我家夫人远游未归,家中实在拮据,绝非故意拖欠。”
“宽限?” 管事嗤笑出声,眼神轻蔑又阴冷,“住着我吴家的宅院,还想白住不成?真当我们这里是行善积德的地儿?”
这话入耳,王珩瑶心底微动。前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片外城街巷的居所尽数归吴家管辖,眼前这名管事就是吴家的收账家仆。
王珩瑶虽然常年病怏怏的,但性子却是素来贞烈,先前管事几次上门催讨,宁肯硬扛苦楚,也要自己卖些字绣还账,只是被逐出家后没了灵药压制,病情恶化迅速,清醒的时间还没有昏睡的多,只靠挽翠一个人也没法还清欠账,便这般越积越多。这些家仆见她俩只有两个小女孩,便不断加价刁难。对方今日大张旗鼓上门刁难,步步紧逼,不全是为讨要房租......
晚翠还在苦苦哀求,管事已然失了耐心,抬胳膊便要上前推搡驱赶。
“住手。”
一道少年声线散漫响起。
吴家的少爷吴成缓步踏入院门,锦衣玉带,身姿颀长。面皮柔和讨喜,乍一看极易让人以为是位性情温厚的世家公子。可这份温柔底下,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腻感。他那双桃花眼总爱半眯着,看人时视线习惯若有似无地在人周身绕上一圈,嘴角总习惯性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笑意浮在唇角,落不到眼底。举手投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出来的潇洒,明明五官俊朗,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会顺着眼神神态悄悄漫出来。
管事一见他现身,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得一干二净,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顺至极:“少爷。”
吴成懒得理会底下管事,径直走到屋门前,目光落向床头的少女。
少女竟生得惊心动魄的绝色。久病磨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瓷白肌肤,不见血色,却不显蜡黄枯槁。身形虽因血脉反噬显得清瘦单薄,可先天龙血稳固住了她的骨架,身段匀称利落,分毫没有久病之人的干瘪萎顿。眉骨轮廓分明,眉峰微微峭拔,墨色眉羽浅淡,被病倦浸得微微敛着,自带一股清挺英气。
方才经历这般上门刁难,眼底虽掠过一丝惊惶,却并未乱了方寸(实则懵逼中)。
以前只听说是个来历不明的药罐子丫头,如今这一看倒让吴成不由得多上下打量了一番,差点破了功。
王恒尧感受到了意思异样的视线,回过神来,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一点的琐事,也值得你带着人闯进来闹事?” 吴成淡淡开口,语气随意,“这一户的账目暂且先记小爷账上,往后不许再来此处滋扰。”
转头又对着王恒尧道:”小妹妹,有你吴成哥哥在,放心!在这,只要我吴成开口,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是,小人遵命!” 管事不敢多置一词,躬身应下,领着手下一众打手匆匆退去。
小院之内终于重归安静。
方才王珩瑶那句 “小妹妹” 恰好落进吴成耳中,他淡淡一笑,从容帮她打圆场:“方才听你这般唤她,倒是有趣。想来是久病独居,厌弃了主仆之间那一套刻板规矩,才换了这般亲近的叫法。”
王珩瑶方才捋清楚形式,顺势轻轻点了点头。
晚翠站在一旁,心绪尚且没有完全平复,垂着手惴惴不安。待危机散去,才连忙对着吴成深深一礼。
王珩瑶抬眸看向他,本想轻松跟这哥们道个谢,但出了声意思却达不到:“真是谢谢你了兄弟。若是你晚来一步,兄弟说不定就要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了。”
吴成本来只是遵照家族交代的任务,打算随便应付两句便转身离开。可望着少女引人发笑的说辞,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新奇。他散漫倚在门框边,挑眉笑道:“往日遇上我,你都避之唯恐不及,今日怎么不躲了?还兄弟,你这小丫头倒挺有意思的。”
王珩瑶轻轻抿了抿唇,浅浅牵起一抹笑意,脑中飞快斟酌说辞:“你出手帮了我,我若是依旧避而不见,那肯定不上道了嘛。”
在吴成看来,她的笑容干净纯粹,不带算计,亦不刻意讨好,好似山间一汪清冽泉水。
“你就不怕,我和方才那伙管事本就是一伙的,今日不过是假意出手帮你,另有所图?” 吴成半开玩笑地试探。
王珩瑶微微一怔,眨了眨眼:“还会有这种事?” 话音落下,她又连忙摆了摆手,“啊,不是,我不是怀疑你。可是你确实帮了我啊,毕竟,论迹不论心嘛。”
这般直白毫无城府的回应,惹得吴成失笑。
在外城,人人都知他纨绔名号,旁人见到他,要么刻意攀附逢迎,要么畏惧躲闪。像她这样,仅凭眼前举动便生出信任的,少之又少。关键,长得确实不错。
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应付家族交代的差事,他是真心愿意多攀谈几句。
“你的身子,一直都是这般模样?” 吴成看向她单薄的身形,随口问道。
“嗯。” 王珩瑶坦然点头,并不遮掩自己的窘迫,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好像生来就这样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
吴成放缓语调:“话说,小妹妹你为什么就两个人住在这里,你家里人呢?”
少女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父亲早就走了,母亲也跑了,就丢下我一个人,宗族那边说我是不详的野种,早就和我断了牵扯。反正发生了很多我也说不清楚。然后就搬到这来了”
身世飘零,,宗族抛弃,无数破碎的过往交织在眼前少女身上,竟叫吴成心底泛起几分异样的悸动。
“往后若是再有人上门为难,不必一味硬扛,可以来寻我哦~~。” 吴成开口,语气仿佛真切了数分。
他心里已然悄悄打定主意:这不信手拈来吗?
王家的小娘子,嘿嘿,马上你是我的了。
王珩瑶身体,一直不是很舒服,撑了这么久,也到了极限,便客套道:“那便要多多麻烦你了,太谢谢了。”
吴成微微一噎。他本以为对方会一番客套推辞,没想到她竟这般坦然接下。
“无妨。” 他装作无奈摇头,心底却漾开几分真切笑意,差点没笑出来。
又随意闲谈数句,跟她确认短时间不会再有麻烦找上门,吴成才转身离开小院。
巷口僻静拐角,方才嚣张跋扈的管事早已在此等候。见吴成走出,连忙快步上前低声请示。
一名手下抢先开口:“少爷,方才属下都是按吩咐您的吩咐来刁难这小丫头的,是不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只是属下实在不解,您为啥要护着这小丫头?月租还不上就算了。病兮兮的,别烂在这宅子里了,折损了今后的价钱可不值当。”
管事抬手拍了一把那手下的后脑勺,低声呵斥:“闭嘴,你懂什么,莫不是咱们少爷看上…… 嗯?”
手下恍然,连忙接话:“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少爷,那咱们之后照旧行事?”
吴成抬脚直接踹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烦躁:“照你个头。在我的地界,我若想要女人何须这般折腾?更何况,我放着那没病的不玩,要玩这有病的?”
“要不是那位大人吩咐,小爷才懒得来这浪费时间。”
王家早已将这位流落在外的异类小姐视作宗族耻辱,刻意封锁抹除和她相关的一切消息,任由她在外城自生自灭,只为保全宗族光鲜颜面。
市井百姓、寻常世家,只知她是污名满身的野种、体弱废人,无人知晓她身负正统纯阳龙血这桩惊天隐秘。
外城的吴家,倒靠着和王家长房的姻亲关系,侥幸探得了这份绝密,还分得了一件“好差事”。
旁人弃之如敝履的病弱孤女,若是调养得法,便是他们这等近郊小族梦寐以求、逆天改命的血脉底牌。
吴家既无上古血脉传承,亦无传世功法,名下产业大半都是俗世凡业,顶多和零散低阶散修做些交易,向上的路基本没有。唯有牢牢抓住这份隐秘机缘,才有向上攀爬的机会。
只是这些关乎家族兴衰的深远谋划,吴成此刻并未细细思量。实话讲,今日,他是当真觉得王珩瑶心性干净纯粹,相处起来舒心难得,才生出几分心动。
与此同时,这些人的交谈被小院外的树上的人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