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第一次见到莫尔，是在404号房门前。
那天，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几盏隔着灰白灯罩亮着，光落在墙上，像一层擦不干净的旧霜。莫尔站在明暗交界处，身上的黑色外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拿起顾林的手，把一枚环形钥匙放进她掌心。
钥匙没有齿槽，也没有任何能插入锁孔的部分。顾林捏着它转了一圈，冰凉的触感沿着指腹往上爬，像一枚从未被人戴过的戒指。
“回廊公寓没有尽头。”
莫尔说话时，眼珠缓慢地转向她，眼皮却没有动。
“只有走完所有闭环的人，才能退租。”
顾林看了一眼门牌，没接话。
她是虚拟空间架构师。靠扭曲空间吓唬访客，是十几年前就过时的设计手法。一个潜意识沙盒，一条狭长走廊，四扇标着401到404的房门——所谓7号回廊公寓，在深网纽带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节点。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列好了几种可能的底层结构。
身后传来行李箱滚轮停下的声音。
陆寻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进去吧。”他笑着说，“别跟NPC计较。”
顾林也笑了一下，把钥匙收进口袋。
跨过门槛后，她的笑意很快消失了。
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深得多。走廊向左弯去，尽头隐在昏暗里，墙面没有接缝，灯光以同样的间距一盏盏延伸。那弧度初看平缓，走得久了，却让人产生一种身体正在倾斜的错觉。
顾林停下来，掌心贴住墙。
她看着脚下，试图从地砖的走向里找出坐标变化。这里的曲面不该这样连接。它不像一条弯曲的走廊，更像一张被人拧转后重新粘合的纸带。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404出现在面前。
陆寻放下行李箱。滚轮与地面摩擦的短促声响，在走廊里来回反弹。
“我们一直往左。”顾林说。
“嗯。”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们转身往右走。顾林开始计时，也开始记灯的数量。又过了四十分钟，熟悉的房门再次挡住去路。
404。
门缝下渗出一线昏黄的光。
莫尔的声音从里面缓缓挤出来。
“我说过，没有尽头。”
顾林伸进口袋，攥住那枚环形钥匙。直到金属硌疼手指，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见过无数种扭曲拓扑，也亲手搭建过没有边界的虚拟空间。但那些空间总有外部坐标，有后台，有退出端口。
眼前这条走廊，却只有一侧。
她终于认出了它。
莫比乌斯带。
沿着它走，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会在某处悄无声息地抵达所谓的另一面。可那另一面，仍旧是这一面。
这里没有内外。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去”这回事。
“我去安全通道看看。”
陆寻把行李留在她身边，朝楼道拐角走去。他转过头，像往常那样朝她笑了一下。
顾林正要叫住他。
他迈出了下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从脚尖到肩膀同时散开，像一幅被橡皮擦过的画。没有挣扎，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来得及改变表情。
几点细小的光留在他站过的位置。
两秒后，光也灭了。
顾林扑过去，伸手抓住的只有一片冷空气。
“陆寻？”
她的声音沿着走廊传出去。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