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发生的事,顾林只能想起一些片段。
401住着一个画家。
他的房门总是虚掩着,屋里堆满画纸。顾林第一次经过时,看见他坐在纸堆中央,背脊弯得很低,手中的画笔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在画一栋燃烧的房子。
窗户里涌出火,屋顶向内塌陷,橙红色颜料一层压着一层,厚得还没干就开始往下淌。
“你见过这栋房子吗?”顾林问。
画家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拿起刚画好的纸,送进脚边的火盆。
火舌卷过屋顶,卷过窗户,也卷过顾林来不及看清的细节。
画家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烧剩的灰积在他脚边,像一座越来越高的小坟。
楼上住着屠夫。
顾林听见剁砍声,以为他在处理什么东西。推开门后,她看见满地发条和齿轮,一只斧头正从半空落下,把座钟劈成两截。
没有血。
只有碎玻璃,以及骤然停止的滴答声。
屠夫拖来另一只钟。
斧头再次落下。
每一次脆响,都让顾林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收紧。她想问他为什么,可那张绷紧的脸让她退到了门外。
楼道拐角还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抱着残破的玩偶,头发里沾着细小的灰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玩偶的脑袋破了,露出半团脏棉絮,她却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就连它也会不见。
“爸爸……”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妈妈……你们为什么不回来……”
顾林听见这句话时,胸口骤然一缩。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女孩明明离她还有几步远,那哭声却像是贴在她耳边响起,又像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传出来。
她转身就跑。
公寓大门近在眼前。她抓住把手,用力拉扯,门纹丝不动。于是她后退几步,拿肩膀撞了上去。
白光迎面炸开。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秒,她重新站在404门前。
莫尔拿起她的手,把那枚没有齿槽的钥匙放进掌心。
“只有走完所有闭环的人,才能退租。”
行李箱滚轮停在身后。
陆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进去吧。”
顾林转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第一轮循环,她以为自己疯了。
她死死攥住陆寻的手,不肯让他走向拐角。可无论她怎样改变路线,那个消失的瞬间总会到来;无论她怎样远离女孩,哭声最终都会找到她。
第十轮,她开始给记忆做标记。
一盏灯,一块墙皮,一次斧头落下的间隔。她试图证明哪一次与上一次不同,后来却发现,真正不断变化的只有自己。
空间会重置。
她的记忆不会。
每一轮恐惧都完整地留下,叠在前一轮之上。
第三十轮,她能站在画家门口,平静地数完火盆里的灰烬。
第五十轮,她不再冲撞大门。
那天,她在门廊下抬头,看见一个曾经被她忽略的图腾:一条扭转后首尾相接的环带,刻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顾林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不是装饰。
那是签名。
有人把这个空间的结构,明明白白地留在了入口。
她擦掉掌心的汗,蹲下来,重新检查门槛与墙面的连接。
既然逃不出去,就先弄清楚自己究竟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