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之后，安大附属高级中学的走廊里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高二九班的教室内，有人伸着懒腰打哈欠，有人揉着眼睛往厕所跑，还有人已经捧着水杯在饮水机前排队。阳光从南面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午睡过后那种懒洋洋的暖意。
胡一鸣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的后脑勺对着教室门口，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周围同学来来往往，椅子拖动声、聊天声、水杯盖拧开的声响，都没能把他从梦里捞出来。
预备铃响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回到座位。有人翻出课本，有人还在偷偷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面包，有人拿笔戳了戳同桌：“老师来了。”教室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来，三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走路带风。她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在胡一鸣那个方向停了一秒，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立刻发作。
“好了，都醒醒，别睡了。”张老师拍了两下讲台，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上课前我先介绍下我们班新加入的同学。”
她转头看向门口：“进来吧。”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教室前门。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低马尾，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合身，衣摆扎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得规规矩矩。她走上讲台，面对四十多双好奇的眼睛，没有丝毫怯场。
“大家好，我叫胡若瑾，非常高兴加入高二九班。”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这个年纪女生特有的脆劲儿，“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希望和大家能够愉快地相处，谢谢。”
说完，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稀稀疏疏的掌声。有人小声议论：“挺漂亮啊。”“怎么这个时候转学？”“姓胡？咱们班不是有个胡一鸣吗？”
张老师抬了抬手，掌声停下来。
“好了，大家把政治书拿出来，我们开始上课。”她翻开课本，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胡若瑾，你因为是半路加进来的，位置现在没法排，你要不……”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一排的某个空位上。那个空位的旁边，胡一鸣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就坐胡一鸣旁边吧，怎么样？”张老师指了指那个方向。
胡若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窗边倒数第一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黑乎乎的后脑勺和半截校服领子。肩膀微微起伏，睡得正沉。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画面安静得有点过分。
胡若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心里吐槽：这么巧？开学第一天就坐老爹旁边？
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好的，张老师。”
张老师又看向胡一鸣的方向，朝前排一个女生抬了抬下巴：“叫醒他。”
前排女生转过身，伸手戳了戳胡一鸣的肩膀。没反应。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点。
胡一鸣模模糊糊地动了动，脑袋从胳膊弯里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强行从冬眠里拽出来的熊。他茫然地看向讲台，视线还没聚焦，就听见张老师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胡一鸣，都上课了，你还睡？午休没睡够吗？”
胡一鸣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知道了，张老师。”
张老师没再追究，转身去点PPT。胡若瑾背着书包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来到胡一鸣旁边的空位。她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干净。
胡一鸣偏头瞥了她一眼。一个陌生的女生，低马尾，侧脸挺好看的。但他脑子里还糊着一层睡意，没多想，收回目光，从桌洞里摸出政治书，翻到不知道讲到哪一页，然后用右手撑着脑袋，盯着黑板开始发呆。
胡若瑾把书包里的课本和文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好。她的动作很轻，但余光一直挂在胡一鸣身上。
她偷偷瞅了瞅他。
十七岁的胡一鸣，脸型比未来瘦一些，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额前碎发翘起来几根。眼睛半耷拉着，没什么精神，但睫毛很长。
胡若瑾心里嘀咕：爹年轻时咋看着这么慵懒啊？虽然样貌看着不赖，可是和自己印象里完全不一样。
她印象里的父亲，是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晚上坐在书房里加班到深夜、说话永远温声细语的中年男人。眼前这个趴在课桌上打瞌睡的少年，和她记忆里的爸爸之间，仿佛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她收回目光，看向黑板。张老师正在讲什么“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声音抑扬顿挫。胡若瑾盯着PPT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思绪飘远了。
也不知道妈这个时候在干嘛。唉，好想她啊。
她想起自己的房间，浅蓝色的窗帘，书桌上堆满的试卷，床头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想起妈妈靠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样子，长头发披在肩上，脚趾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想起妈妈叫她“瑾瑾”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隔了将近二十年。
胡若瑾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公园长椅上，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草木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只多了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薄外套。手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有几件日常衣物、一包纸巾、一支笔，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亲子鉴定。
她当时蹲在公园的公共厕所里，就着昏暗的灯光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她和胡一鸣的名字，以及一行冰冷的科学结论：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她之所以去做这个鉴定，是因为十五岁那年偶然翻到家里的旧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爸爸年轻时的照片，站在一个女生旁边，那个女生不是她妈，而且那个女生长得不比妈妈差。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粉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胡一鸣。
她偷偷拿了父亲的牙刷去做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她盯着报告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报告单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谁也没告诉。
胡若瑾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街道，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张亲子鉴定还在包里，上面的名字指向一个就在这座城市的少年。
她花了不少力气才查到胡一鸣的学校，又想办法办好了转学手续。奇怪的是，她报出的身份信息在这个年代竟然全部有效，只是监护人那一栏空着。没有父母，没有亲属，一个凭空出现的十五岁少女。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平行时空？
她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的事，她一向选择先不想。既来之则安之，先适应吧。
况且，她回来是有目的的。
她一定要改变未来。
她给自己暗自打气，然后把思绪收回来，抬头看向黑板。
旁边的胡一鸣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念叨我”，然后继续撑着脑袋发呆。
胡若瑾没看他，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与此同时，高三教学楼。
高三十班的教室里，王若溪也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眉头轻蹙。她的位置在教室后排靠墙，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转得飞快。马尾扎得很高，发尾染了一层不太明显的栗色，在灯光下才看得出来。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周围有几个人朝她看了一眼，但很快收回目光。王若溪在高三年级的名气不小。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前二十，家里有钱，在学校里组了个小团体，跟校外的人也认识几个。有人说她不好惹，有人说她讲义气。她听到过这些议论，没当回事。
她又在想什么呢？王若溪皱了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正在发生，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有点烦躁。
算了。她低头看了看练习册上的题目，觉得老师讲的东西没意思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她翻到后面没学过的章节，自己开始刷题。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讲虚拟语气，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王若溪做了三道题，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窗外。高二的教学楼在斜对面，隔着半个操场和一片香樟树。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她不知道的是，在对面那栋楼里，她的女儿刚刚坐到了她未来丈夫的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