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课上了大概二十分钟,胡一鸣正埋头抄板书。张老师的PPT翻得很快,他写字速度一般,但胜在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一行接一行,字迹不算好看,但整齐。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戳自己的手臂。
力道很轻,食指一下一下地点在他校服外套的袖子上,像小鸟啄食。胡一鸣偏过头,看见旁边的胡若瑾正拿手指戳他,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个,同学,我刚来,教科书还没到,你能借我看看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感,好像他们不是刚认识半节课的同桌,而是认识了好几年的老朋友。
胡一鸣看着她。女生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真诚得像是在借什么救命的东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有些不耐烦地把自己的政治书从桌上推过去,书页还翻在他刚看到的那一章。推完,他从桌洞里摸出一本作业本,翻开,开始写政治题。
胡若瑾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胡一鸣的字写得不大,但每一行都标了序号,重点用波浪线画出来,旁边还写着一些简短的批注。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已经开始写作业了,右手握笔,左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作业本上,完全没再看她。
她问:“你不看吗?”
胡一鸣头也没抬,笔没停:“有什么好看的。我自己做做题翻翻书都会,纯纯浪费时间。”
胡若瑾有点吃惊。她看着自己老爹的侧脸,少年胡一鸣嘴角微微撇着,写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犹豫,像是对这些内容早就滚瓜烂熟。她脑子里冒出妈妈以前说过的话——“我高中那会儿也不怎么爱听课,但就是能考高分。老师讲得慢,我自己翻翻书就懂了。”
这也太像了吧。胡若瑾心里吐槽,嘴上没说出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低头翻书,自己看。
张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政治课的内容本来就不算有趣,加上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氛。胡若瑾盯着课本上的字,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强撑着看了两页,实在觉得无聊,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旁边。
胡一鸣还在写。他写题的节奏一点没慢下来,左手撑着脑袋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胡若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胡一鸣笔一顿,偏过头:“怎么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胡同学,你认识王若溪吗?”
她凑得有点近,额前的碎发几乎要蹭到他的肩膀。胡一鸣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胡若瑾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一点,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哎呀,就是好奇嘛。我进这个学校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讨论她。我觉得她应该在学校里很出名吧?”
胡一鸣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小声说:“我不太清楚王若溪。我也是道听途说,说她是什么安高大姐大,说她什么家里非常有背景,手眼通天等等的。之前远远见过几次面,不太了解。”
胡若瑾听着,眼睛亮了一下。远远见过几次面。她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嘴上继续问:“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胡一鸣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来,表情里带着一种困惑混合着警惕的东西:“问这个干嘛?她好不好看和我有啥关系?”
“哎呀,你就说说呗。”
胡若瑾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撒娇意味,像是对着家里人耍赖。胡一鸣被她这么一拉,有点不好意思了。旁边还有同学在听课,虽然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但他还是觉得不自在。
“还行吧,还行吧。”他敷衍地回了两句,抽回袖子,低头继续写作业,耳根有一点点发红。
胡若瑾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臭老爹,你和妈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口是心非。
她收回目光,把手撑在脑袋上,望向窗外。操场边上的香樟树绿得发亮,天空很蓝,云很白,偶尔有鸟从树梢上飞过去。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穿越这件事,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完全消化。明明昨天她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刷手机,今天她就坐在高二的教室里,旁边是她十七岁的亲生父亲。这一切像一场梦,但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桌子是硬的,课本有油墨味,胡一鸣写字的沙沙声就在耳边。
她正发着呆,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照片。相册里的那张,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胡一鸣旁边,两个人隔了一点距离,但笑得很开心。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粉色圆珠笔写着“胡一鸣”三个字,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爱心。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老爹和那个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知道。
她转过头,又看向胡一鸣。他正在喝水,仰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动,瓶子里已经没剩多少了。
“唉唉,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胡一鸣一口水呛进气管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水瓶差点没拿稳。讲台上,张老师停下讲课,回过头,眉头微皱:“胡一鸣,怎么了?”
“我没事,张老师。”胡一鸣摆着手,声音还有些哑。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和胡若瑾之间扫了一下:“喝水都能呛着?”
教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张老师没再追究,转回去继续讲课。
胡一鸣缓过来之后,转头瞪着胡若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火:“胡同学,你有毛病吧?我俩才成为同桌多久,你就问这个问题?一会儿问王若溪,一会儿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你到底想干啥?”
胡若瑾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怕他:“哎呀,就是问问嘛。哪个女孩子不八卦?”
胡一鸣无语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生物:“你八卦可以,但你八卦一个你刚认识半节课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很合适呀。”胡若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咱俩谁跟谁啊。”
胡一鸣一脸懵逼。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胡若瑾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一只偷到鱼的猫。他完全搞不懂眼前这个女生是怎么回事。自来熟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社交牛逼症,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他懒得再纠结,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没有。我在班里都算半个透明,喜欢谁去啊。”
胡若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回去看课本,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胡一鸣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新同桌看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她早就认识他,而且认识了很久。但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
算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
下课铃响的时候,胡一鸣把作业本塞进桌洞,起身准备去操场。体育课在下一节,他得先去更衣室换鞋。
他刚站起来,就感觉衣服后摆被拉住了。
“那个,胡同学,我刚来,不太熟,你带带我呗。”胡若瑾坐在座位上,仰着头看他,手还揪着他的校服下摆。
胡一鸣无语:“我怎么带你啊?”
“我就跟着你走了。”她理所当然地说。
旁边的过道上,一个男生正好经过。支尘渝,胡一鸣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个子比胡一鸣高半个头,嘴碎,爱笑,消息灵通。他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胡一鸣,眉毛挑得老高。
“哟,老胡,新同学刚来就要下手了?”
胡一鸣一听,立马回怼:“支尘渝,你皮痒了是吧?等着,体育课我来教育教育你。”
支尘渝摆手:“切,就你?”
两人拌着嘴往教室门口走。支尘渝走在前面,胡一鸣跟在后面,脚步很快。胡若瑾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上。
她走在胡一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着他和支尘渝互相挤兑。支尘渝嘴不停,一会儿说胡一鸣政治课睡觉流口水,一会儿说胡一鸣上次篮球赛投篮三不沾。胡一鸣一句一句怼回去,说你行你上啊,说你上次数学考了几分来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教室门口一直说到楼梯口。
胡若瑾跟在他们后面,看着自己老爹的背影。少年胡一鸣的肩膀还没完全长开,校服穿在身上有点松,走路的步子很快,偶尔回头怼支尘渝一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生动、年轻、带着棱角。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温和的、沉稳的,像是把所有锋芒都收起来了。但眼前的胡一鸣不是。他十七岁,会跟朋友拌嘴,会在课上睡觉,会对新同桌不耐烦,会口是心非地说“还行吧”。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老爹,确实还很……幼稚。
三人前后脚下了楼。走廊里阳光充足,楼梯间有些暗,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胡若瑾跟在后面,听着前面的两个人从篮球聊到游戏,又从游戏聊到下周的月考。支尘渝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胡若瑾,又看了看胡一鸣,贱兮兮地笑。
“老胡,新同学长得挺好看的啊,你怎么就对人家这么凶?”
胡一鸣头也没回:“滚。”
支尘渝哈哈大笑。
胡若瑾在后面听着,没忍住,嘴角也弯了起来。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胡一鸣走在最前面,支尘渝在旁边叽叽喳喳,胡若瑾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好像也没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