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魔王的尊严

作者:svip6 更新时间:2026/10/16 8:30:05 字数:5410

陆仁贾站在陨石坑边缘,看着对面那个穿黑色丝绸睡衣的高大身影。魔王阿撒兹勒比他想象中要高大得多,即使穿着睡衣拖鞋,也像一座移动的黑塔。他的头盔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是暗灰色的,额头上长着两根向后弯曲的短角,猩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说实话,如果不考虑种族和职业,这家伙长得还挺帅——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会被星探拦下来的类型。

前提是他别穿着那身绣着金色骷髅头的黑色睡衣。

“看什么看?”阿撒兹勒被他盯得不自在,扯了扯睡衣领口,“本王没衣服穿了。铠甲穿不上,常服在昨天的冲击波里炸了。这件睡衣还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为什么铠甲穿不上?”陆仁贾问。

阿撒兹勒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脚——那双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两侧有松紧带,但没有鞋带。然后他抬头看陆仁贾,眼神像是要杀人。

“你说呢?”

陆仁贾想起来了。他的第一次能力使用删除了全世界的鞋带。魔王的铠甲大概需要系鞋带——不是普通的鞋带,可能是某种复杂的绑带系统——所以阿撒兹勒穿不上。

“抱歉。”陆仁贾说。

“抱歉?”阿撒兹勒把那根法棍面包往地上一摔,“你知道那套铠甲值多少钱吗?那是本王花了整整三年收集材料、请矮人锻造大师手工打造的!上面镶了七十二颗暗影魔晶,每一颗都价值一座城堡!现在它穿不上了,因为本王忘了怎么系——怎么系那个——”

他停住了,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抓住一个从指缝间溜走的词。

“鞋带。”陆仁贾说。

阿撒兹勒看着他。

“对。鞋带。本王不记得这个词,但你说出来的时候,本王知道你说得对。那玩意儿叫鞋带。本王的铠甲上有二十四个鞋带扣。本王不记得怎么系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猩红的眼睛盯着地上的面包。

“本王是魔王。”他的声音闷闷的,“毁灭世界的魔王。结果现在连铠甲都穿不上。连面包都吃不了。”

陆仁贾走近一步。

“你也吃不了面包?”

阿撒兹勒抬起头看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吃?本王昨天试着吃了一口,差点噎死。本王忘了怎么嚼。”

“咀嚼。”

“对。咀嚼。”阿撒兹勒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面包屑,“本王现在只能喝粥。一个魔王,坐在城堡里喝粥。本王的手下都在背后笑我。”

“你的手下呢?”

阿撒兹勒往陨石坑另一边指了指。陆仁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十几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蹲在远处的地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面包,正在认真地——认真地砌墙。他们已经砌了半人高,墙体整齐密实,用的全是法棍和圆面包,缝隙里塞着面包碎屑当水泥。

“他们在干什么?”

“砌墙。”阿撒兹勒的语气很平,“昨天陨石砸下来之后,本王让他们清理现场。结果今天早上他们突然开始砌墙了。用面包砌。本王拦不住。”

陆仁贾看着那面面包墙。墙砌得很直,很稳,甚至还有装饰性的花纹——一个士兵正用面包碎屑在墙面上拼出一个骷髅头图案,那是魔王军的标志。

“他们砌得挺好的。”陆仁贾说。

“是挺好的。”阿撒兹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但他们忘了这是面包。他们觉得这是建筑材料。本王告诉他们‘这是面包,是用来吃的’,他们看着本王,表情就像本王在说胡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根被他摔在地上的法棍,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本王现在也不确定了。”他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用来吃的?”

“是。”

“你确定?”

“我确定。”陆仁贾说,“因为我刚才吃了一块。”

阿撒兹勒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眯起来。

“你吃了?”

“嗯。”

“你没噎死?”

“我咀嚼了。”

阿撒兹勒沉默了几秒。他盯着陆仁贾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耍他。然后他慢慢开口:“你会咀嚼?”

“我记得怎么咀嚼。”

“全世界只有你记得?”

“目前看来是这样。”

阿撒兹勒把那根法棍举到陆仁贾面前。

“教本王。”

陆仁贾看着那根法棍。它至少有半米长,表面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黑色的芝麻——或者是某种类似芝麻的东西。魔王用两只手捧着它,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猩红眼睛里有一种陆仁贾没见过的表情——那种渴望,那种急切,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热粥。

“教你咀嚼?”陆仁贾问。

“对。”阿撒兹勒说,“你教本王怎么嚼。本王已经三天没吃过固体食物了。本王梦见自己在啃牛排,醒来发现枕头被咬烂了。”

“你是魔王。”

“魔王也要吃饭。”

“你不是应该毁灭世界吗?”

阿撒兹勒看着他,表情复杂。那表情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疲惫,还有一点——一点陆仁贾不太确定的东西。

“本王是想毁灭世界。”阿撒兹勒说,“本王计划了十年。召集军队,囤积粮草,研究禁咒。结果你一颗陨石砸下来,本王损失了三千精锐,铠甲穿不上,常服炸没了,现在连面包都吃不了。你觉得本王还有心情毁灭世界?”

他把法棍又往陆仁贾面前递了递。

“教本王咀嚼。本王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随便什么。只要不违背本王的原则。”

陆仁贾看着那根法棍,又看了看远处那面用面包砌成的墙,再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的艾莉丝。艾莉丝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别。

但陆仁贾的脑子已经在转了。如果他教会魔王咀嚼,魔王就欠他一个人情。一个魔王的人情——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也许有用。而且,如果他真的能教会魔王咀嚼,那就说明被删除的东西是可以恢复的。杜林说得对,也许他的能力不只是删除。

“好。”陆仁贾说,“我教你。”

艾莉丝叹了口气。

阿撒兹勒的猩红眼睛亮了起来。他盘腿坐在地上,把那根法棍举到嘴边,仰头看着陆仁贾,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讲课。

“第一步是什么?”魔王问。

“把面包放进嘴里。”

阿撒兹勒照做了。他咬了一大口法棍,面包碎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黑色睡衣上。他含着那口面包,抬头看陆仁贾,眼神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大型犬。

“第二步,”陆仁贾蹲下来,和他平视,“用你的牙齿把面包磨碎。上牙和下牙合在一起,左右移动。你记得那个感觉吗?”

阿撒兹勒闭上眼睛。他的下颌动了动,面包在他嘴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他停下来,睁开眼。

“本王做不到。”他说,“本王不知道该怎么动。”

“你的牙在动。”

“本王在瞎动。本王不知道对不对。”

陆仁贾想了想。他从袍子里掏出水晶球,放在地上。水晶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裂纹里的灰尘飘起来,像是一群微小的萤火虫。

“看着这个。”陆仁贾说,“别想面包。想别的东西。想一件你记得很清楚的事。”

阿撒兹勒盯着水晶球。他的猩红眼睛映着蓝光,表情渐渐松弛下来。

“本王记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本王记得小时候,母后给本王做一种汤。用暗影菇和岩石苔熬的,很稠,很香。本王每次生病她都做。本王记得那个味道,记得那个温度,记得她用勺子喂本王的时候,勺子碰到牙齿的感觉。”

他的下颌又动了动。

“对。”陆仁贾说,“就是那个感觉。现在你把面包当成那碗汤。”

阿撒兹勒闭上眼睛。他的下颌开始规律地上下移动,面包在他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嚼了五下,然后停下来。他睁开眼,猩红的瞳孔微微放大。

“本王在嚼。”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本王真的在嚼。”

他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的动作熟练多了,牙齿磨合,舌头翻搅,十下之后他咽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咬了两口的法棍,表情像是看见了神迹。

“这东西……”他的声音有点抖,“真的能吃。”

“对。”

阿撒兹勒又咬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面包碎屑掉了一身,黑色睡衣上沾满了白色的碎末。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头朝远处那面面包墙大喊——

“都给本王停下!”

那十几个正在砌墙的魔王军士兵同时停手,转头看向这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面包,表情茫然。

“这东西不是砖!”阿撒兹勒举起手里的法棍,“这是食物!能吃!都给本王吃!”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看起来像小队长的灰皮肤巨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圆面包,犹豫了一下,然后试着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瞪大,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旁边的人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面包,然后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不到半分钟,那面面包墙前面蹲着的十几个士兵全都在啃面包。砌了一半的墙没人管了,骷髅头图案的半成品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涂鸦。

阿撒兹勒看着他的士兵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然后转回头,看着陆仁贾。

“你教会了本王咀嚼。”他说。

“嗯。”

“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嗯。”

阿撒兹勒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法棍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他比陆仁贾高出一个头还多,暗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侧的旧伤疤。

“本王说话算话。”阿撒兹勒说,“你想要什么?”

陆仁贾看着他。

“我想知道,”他说,“怎么才能把删掉的东西恢复。”

阿撒兹勒的表情变了。那种刚才还在的、因为吃到面包而产生的满足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沉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晶球——那颗蓝色的光球还在微微发亮——然后抬头看陆仁贾。

“你说‘删掉’。”魔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是你的能力。”

“你知道?”

“本王当然知道。”阿撒兹勒说,“你以为历代神眷者的能力是什么?创造神迹,然后世界付出代价。这是规矩。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陆仁贾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别的神眷者?”

阿撒兹勒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有。本王认识一个。十年前。”

陆仁贾想起老陈。那个头发像被雷劈过、永远在喝酒的男人。十年前穿越过来的前辈。曾经也是“神眷者”。

“他在哪?”陆仁贾问。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晶球,放在掌心。水晶球在他手里发出比刚才更亮的光,蓝色的星云旋转得很快,裂纹里的萤火虫飞舞着,照亮了魔王暗灰色的手指。

“他在这里面。”阿撒兹勒说。

陆仁贾盯着那颗水晶球。

“什么?”

“他的记忆。”魔王把水晶球递还给他,“他为了修复世界,把自己的记忆删了。所有记忆。他把那些记忆封在这颗球里,然后让本王把它交给下一个神眷者。”

陆仁贾接过水晶球。它在他掌心里滚烫,像是一颗被烧红的铁球。那些裂纹里流转的光突然变得刺眼,蓝色的星云炸开,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男人,头发像被雷劈过,站在一片废墟上。他的面前是一颗巨大的、正在崩解的水晶球。他把手按在水晶球上,嘴里念着什么。然后他倒下去,水晶球碎了,碎片飞散,其中最大的一块——就是陆仁贾手里的这颗——飞向了天空。

画面消失。陆仁贾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水晶球从他手里滚落,艾莉丝冲过来扶住他。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陆仁贾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他看着艾莉丝,又看了看阿撒兹勒,最后看向远处王都的方向。在那个方向,某条小巷的某个酒馆里,一个头发像被雷劈过的男人正在喝酒。

“老陈。”陆仁贾说,“那颗水晶球里,是老陈的记忆。”

阿撒兹勒点头。

“十年前他删除了‘人类会死’这个概念。那一年没有人死亡,但也没有人出生。世界卡住了。为了修复它,他把自己的记忆全部删掉,封在水晶球里,然后让本王交给下一个神眷者。”

“为什么让你交?”

阿撒兹勒的表情很微妙。

“因为本王欠他的。”魔王说,“他删掉‘死亡’的那一年,本王本该死在战场上。本王没有死。本王欠他一条命。”

陆仁贾慢慢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水晶球捡起来,揣回袍子里。水晶球贴着他的胸口,比刚才更热了。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要想恢复世界,就得打开这颗球,接受老陈的记忆。然后呢?”

阿撒兹勒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里有一种陆仁贾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你会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魔王说,“你会知道怎么控制能力,怎么恢复被删除的东西。你也会知道——代价是什么。”

“什么代价?”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陨石坑另一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仁贾一眼。

“本王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魔王说,“老陈当年失去的,比他删掉的更多。”

他走了。黑色睡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面包碎屑和泥土。他的士兵们跟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半个面包,边吃边走。

陆仁贾站在原地,看着魔王的背影越来越远。艾莉丝站在他旁边,圣剑在腰间微微发亮。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陆仁贾低头看着胸口的水晶球。球体透过亚麻布料透出微弱的蓝光,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回城。”他说,“去找老陈。”

“然后呢?”

“然后——”陆仁贾抬起头,看向王都的方向。城墙在远处灰蒙蒙地矗立着,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然后我要学会怎么当一个神眷者。”

他迈开脚步。艾莉丝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从陨石坑方向吹来,带着新鲜面包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王都的城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陆仁贾走了几步,停下来。

“艾莉丝。”

“嗯?”

“你刚才为什么摇头?在魔王说要我教他的时候。”

艾莉丝走到他旁边。她的金发在风里飘动,碧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因为我认识的老陈,”她说,“在我小时候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神眷者的能力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是用来承担代价的’。”

陆仁贾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见过老陈?”

“嗯。”艾莉丝说,“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十年前他突然消失了,没人记得他。只有我记得。因为我那时候还小,小孩子记得大人忘记的东西。”

她转头看着陆仁贾。

“你是第二个记得他的人。”

陆仁贾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摸水晶球。球体温热,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走吧。”他说,“回去找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把陨石坑方向的面包香味一路送到王都城门口。守门的卫兵正在啃面包,看见艾莉丝和陆仁贾走过来,连忙把面包藏在身后,挺直腰板行礼。

艾莉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陆仁贾跟在她身后,经过那个卫兵的时候,看见他藏在背后的面包上有一个明显的牙印。

他笑了一下。

至少面包能吃了。

至于咀嚼——他摸了**口的水晶球——也许很快就能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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