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贾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他在出租屋里加班睡着,到睁开眼躺在那张高得离谱的大床上,到格雷姆冲进来把他拽上城墙,到他许愿“来点奇迹”然后天降陨石,再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没有鞋带。
他讲得很慢,尽量把每个细节都说清楚。杜林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推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亮。艾莉丝坐在旁边,手搭在圣剑上,表情平静,但陆仁贾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所以,”陆仁贾说完之后,杜林开口了,“你的能力是‘创造神迹’,但每次使用之后,会随机删除全人类的一项常识。”
“对。”
“第一次,你删除了‘鞋带’。”
“对。”
“第二次,你删除了‘面包可以吃’。”
“对。”
“你确定只有两次?”
陆仁贾愣了一下。
“应该……只有两次吧?昨天一次,今天……等等,我今天没用能力啊。”
杜林和艾莉丝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让陆仁贾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怎么了?”他问。
杜林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圆桌旁边的一面石墙前。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陆仁贾凑近一看——是这个世界的地图,但地图上标注了很多他看不懂的符号。
“昨天你使用能力之后,”杜林指着地图上王都的位置,“除了鞋带消失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消失了。”
“什么?”
“咀嚼。”
陆仁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咀嚼。”杜林重复了一遍,“人类用牙齿磨碎食物的动作。你想想,今天早上你吃面包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陆仁贾回忆了一下。他咬了一口面包,然后——然后他确实咀嚼了。他记得自己咀嚼的动作,牙齿上下磨动,舌头翻搅,然后把食物咽下去。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我咀嚼了。”他说。
“你确定?”杜林问,“你再想想。”
陆仁贾又想了想。
他咬了一口面包。面包进入嘴里。然后——然后他就咽下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咀嚼了,但那个记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他记得“咀嚼”这个词,记得“咀嚼”这个概念,但当他试图回忆具体的动作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我咀嚼了。”
“你没有。”杜林说,“你只是咽下去了。你的身体记得咀嚼的感觉——因为我们每个人吃饭的时候都在做这个动作——但你的脑子忘了。你记得‘咀嚼’这个词,但不记得这个词指的是什么。就像你记得‘鞋带’这个词,但不记得鞋带长什么样。”
陆仁贾低头看着桌上的面包。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面包还放在那里,断面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他拿起面包,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刻意放慢动作,感受面包在嘴里的触感。他感觉到了面包的柔软,感觉到了面包的麦香,感觉到了面包的温度。
然后他咽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嚼。
“这不可能。”他说,“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杜林问。
“我明明记得怎么吃面包。”
“你记得‘吃面包’这件事,”杜林说,“但你不记得‘咀嚼’这个动作。因为‘咀嚼’已经被删除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全世界的人都不会咀嚼了。他们只是把食物咬碎,然后直接咽下去。”
陆仁贾想起今天早上广场上那些人——他们用面包擦地,没有人吃面包。他以为他们只是忘了面包能吃,原来他们连怎么吃都忘了。
“等等,”他说,“那他们吃饭怎么办?”
“喝粥。”艾莉丝说,“喝水。吃糊状的东西。因为液体不需要咀嚼。”
陆仁贾张了张嘴。
“面包师呢?他们怎么办?”
“面包师今天早上都改行了。”艾莉丝说,“王都最大的面包店老板刚才宣布,他从此以后要做建筑工人。他说面包更适合用来砌墙。”
陆仁贾把脸埋进手里。
“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杜林说,“你救了这座城。如果没有那颗陨石,魔王军昨天就攻进来了。你只是……副作用有点大。”
“有点大?”
“往好处想,”杜林推了推眼镜,“至少你还记得咀嚼。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这算什么好处?”
“这意味着你可以教我。”杜林说,“如果你能教会我咀嚼,也许我就能研究出怎么把它恢复。”
陆仁贾抬起头。
“能恢复?”
杜林的表情变得微妙。他从圆桌上拿起那块被他端详了半天的面包——就是陆仁贾刚才咬过的那块——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确定。”他说,“但你是神眷者。神眷者的能力不该只有副作用。你创造了神迹,神迹改变了世界,但改变的方式……可能是可以控制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杜林把面包放下,直视他的眼睛,“你可能不只是‘删除’东西。你可能还可以‘恢复’东西。只是你还没找到方法。”
陆仁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昨天在城墙上那个瞬间——他许愿“来点奇迹”,然后胸口涌出一股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臂,最后汇聚到手里的短剑上。那个感觉很清楚,很清楚。
“我需要练习。”他说。
“对。”杜林说,“但你不能随便练习。每用一次能力,这个世界就少一样东西。你必须在绝对可控的情况下尝试。”
“怎么控制?”
杜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圆桌后面,从一堆乱糟糟的书本和卷轴里翻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水晶球,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底座是黄铜做的,上面刻着陆仁贾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预言水晶球。”杜林说,“就是三天前发光把你召唤来的那个。”
陆仁贾看着那个水晶球。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破旧,裂纹里塞着灰尘,底座上的黄铜已经氧化发绿。
“它看起来……”
“很破,我知道。”杜林说,“但它确实有力量。它选了你,说明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它需要的。也许它能帮你控制能力。”
他把水晶球递给陆仁贾。陆仁贾接过来,水晶球入手冰凉,但在他掌心里待了几秒之后,表面开始微微发热。裂纹里的灰尘簌簌掉落,露出了下面蓝色的微光。
“有反应!”杜林兴奋地跳了一下,胡子一抖一抖的,“你拿着它的时候它在发光!”
“我什么都没做。”
“所以这才是关键。”杜林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在这里。也许你可以用它来‘感觉’被删除的东西。”
陆仁贾把水晶球举到眼前。透过那些裂纹,他看见球体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是一团被冻住的星云。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拉扯感,从胸口延伸到水晶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连接他和这个球,像是这个球在从他身上吸取什么,又像是在向他传递什么。
“你感觉到了什么?”杜林问。
“不知道。”陆仁贾说,“好像……有人在叫我。”
他闭上眼睛。水晶球在他手里越来越热,那团星云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堵墙。
“神眷者……别再用……”
陆仁贾猛地睁开眼。
“有人说话。”他说,“说什么‘别再用’。”
杜林和艾莉丝对视了一眼。
“是魔王。”艾莉丝说,“阿撒兹勒。昨天被你的陨石砸飞之后,他应该还在城外。他在用魔力跟你传话。”
“他能传话给我?”
“你是神眷者,他是魔王。你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艾莉丝说,“历代神眷者和魔王都有这种联系。有时候是对抗,有时候是——”
“合作。”杜林接话,“历史上有一任神眷者和魔王联手过。为了修复世界。”
陆仁贾把水晶球放在桌上。它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又变回那个平平无奇的破球。
“他想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艾莉丝说,“但也许你可以去问他。”
“出城?”
“出城。”艾莉丝站起来,把圣剑佩回腰间,“我陪你去。”
“公主殿下——”杜林开口。
“别拦我。”艾莉丝说,“我是圣剑使。如果魔王有什么阴谋,我可以保护他。而且——”她看了陆仁贾一眼,“他一个人出城,可能会被愤怒的厨师长砍死。”
陆仁贾想起昨天在城墙上,那个穿着白色围裙、手里拿着菜刀的男人。那个男人当时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着陨石砸下来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厨师长?”他问。
“今天早上他带着三百个厨师在城门口抗议。”艾莉丝说,“他们要求‘那个神眷者出来把面包能吃这件事还回来’。因为他们的生意全没了。”
陆仁贾把脸埋进手里。
“三百个厨师。”
“三百个拿着菜刀的厨师。”
陆仁贾站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艾莉丝说,“趁着他们还没攻进来。”
杜林从圆桌后面绕出来,抓住陆仁贾的袍子下摆。
“带上这个。”他把水晶球塞进陆仁贾手里,“它会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记得。”杜林说,“当你觉得忘了什么的时候,看着它。它会提醒你。”
陆仁贾把水晶球揣进袍子的内袋里。水晶球贴着他的胸口,冰凉的感觉透过亚麻布料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艾莉丝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金色的剪影。
“走吧,神眷者大人。”
陆仁贾跟上去。他经过杜林身边的时候,矮人拉了一下他的袍子。
“年轻人。”
“嗯?”
“记住,”杜林的声音很低,“你删掉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在你脑子里。只要你记得,这个世界就还有救。”
陆仁贾看着他。矮人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亮着,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我记住了。”他说。
他走出大厅。走廊里空荡荡的,但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从城门口方向传来的,像是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他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有人在喊:“面包是建筑用的!面包是建筑用的!”
艾莉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别听。”她说,“跟我走侧门。”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石廊,下了一段螺旋楼梯,最后从王宫的后门溜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堆着几个木桶,角落里有一只猫在翻垃圾。艾莉丝从木桶旁边推出一辆手推车,上面盖着一块粗布。
“上来。”她掀开粗布。
陆仁贾看着那辆手推车。
“你让我坐这个?”
“你穿成这样走在街上,不到三分钟就会被认出来。”艾莉丝指了指他的白色长袍,“神眷者大人,王都每个人都认得你这身衣服。”
陆仁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她说得对。
他爬进手推车,躺下来。艾莉丝把粗布盖在他身上,车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轮子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
“别出声。”艾莉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经过城门口的时候,我会说你是我采购的货物。”
“什么货物?”
“面粉。”
“……”
“别抱怨。”艾莉丝说,“你知道现在面粉多少钱一袋吗?自从面包不能吃之后,面粉反而涨价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面粉比面包高级。”
陆仁贾躺在手推车里,在黑暗中看着头顶那块透着微光的粗布,心想:这个世界疯了。
但转念一想,也许疯的是他。是他把这个世界搞成这样的。是他删掉了鞋带,删掉了咀嚼,让所有人忘了面包能吃。外面那三百个拿着菜刀的厨师,是被他逼的。那些用面包擦地的市民,是被他害的。那个在长面包的陨石坑,是他的杰作。
他摸了**口的水晶球。球体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别再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陆仁贾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也不想用。但我该怎么不用?
水晶球没有回答。
手推车停了下来。陆仁贾听见艾莉丝在跟什么人说话——城门的卫兵。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卫兵似乎检查了车上的东西,然后放行了。轮子重新转动,声音从石板的清脆变成了泥土的沉闷。
他们出城了。
又走了一会儿,手推车停下来。艾莉丝掀开粗布,阳光涌进来,刺得陆仁贾眯起眼睛。他坐起来,发现他们在一片小树林边缘。远处是王都的城墙,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昨天陨石落下的方向,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他看见了。
面包。
那个陨石坑周围,长满了面包。法棍从土里直直地戳出来,像一根根奇形怪状的木桩;圆面包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某种诡异的苔藓;还有扭曲成螺旋状的辫子面包,缠绕在碎石上,在风里微微摇晃。
陆仁贾从手推车里爬出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干的。”他说。
艾莉丝站在他旁边,圣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嗯。”她说,“这就是你干的。”
“我该怎么办?”
“先去见魔王。”艾莉丝说,“听听他想说什么。也许他有办法。”
“如果他也没有办法呢?”
艾莉丝没有回答。
远处,陨石坑的中央,一个穿着黑色睡衣的高大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法棍面包,认真地往地上戳。他戳一下,退后一步,看看地上的坑,再戳一下,再退后一步。那个动作陆仁贾很熟悉——他前世在公园里见过老大爷打太极,就是这个节奏。
魔王阿撒兹勒,毁灭世界的终极BOSS,正在用面包打太极。
陆仁贾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去跟魔王聊聊。”
他迈开脚步,朝那个蹲在地上的黑色睡衣身影走去。艾莉丝跟在他身后,手搭在剑柄上。
风从陨石坑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新鲜面包的香味。
陆仁贾的肚子叫了一声。
“别想了。”艾莉丝说,“你现在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魔王在看着你。”
陆仁贾抬起头。那个穿睡衣的高大身影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法棍面包,头盔下的猩红双眼正盯着他。
距离大概还有三十米。
陆仁贾停下来。
魔王阿撒兹勒举起手里的法棍,指着他。
“你。”魔王的声音低沉洪亮,带着一种戏剧性的愤怒,“你他妈到底对这个世界的面包做了什么?”
陆仁贾看着他。
“说来话长。”
“那你最好长话短说。”魔王把法棍往地上一戳,“因为本王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正常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