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贾和艾莉丝回到王都的时候,城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百个厨师堵在城门口,手里举着菜刀、锅铲、擀面杖,还有几个人举着巨大的汤勺。他们排成三排,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过往的行人只能从两侧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领头的那个厨师长——陆仁贾认出了他,就是昨天在城墙下面仰头看陨石的那个——正站在一辆板车上,用菜刀敲着锅盖,发出咣咣的巨响。
“把面包还回来!”他喊。
“把面包还回来!”三百个厨师跟着喊。
“我们要烤面包!”
“我们要烤面包!”
“我们要——等等,面包是烤的吗?”
厨师长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盖,又看了看旁边的同行,表情变得困惑。
“面包是怎么做的来着?”
三百个厨师面面相觑。有人说是蒸的,有人说是煮的,有人说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个说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厨师指了指城外陨石坑的方向,表情笃定。
“昨天那个坑里长面包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陨石坑!”
“陨石坑能长面包,为什么面包不能从地里长出来?”
厨师长陷入了沉思。
陆仁贾趁他们内讧的时候,拉着艾莉丝从人群边缘溜了过去。艾莉丝用斗篷遮住了金发,陆仁贾缩着脖子,两人贴着城墙根,从一辆菜贩子的板车后面绕进了城门。
王都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面包。有的被用来铺路,有的被用来填坑,有的被用来在墙上画画。一个街头艺人正用面包碎屑在墙上画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从天而降,身后跟着一颗燃烧的陨石。陆仁贾看了一眼那幅画,觉得画得还不错——至少比他自己画得好。
“别看了。”艾莉丝拉了他一把,“走。”
他们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酒馆,招牌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杯,下面写着一行字——陆仁贾看不懂,但闻味道就知道是酒馆。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是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调子悲凉,但唱歌的人明显已经醉得找不着调了。
艾莉丝推开门。
酒馆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几张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椅子上堆着灰尘。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在用抹布擦一个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她看见艾莉丝进来,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老陈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脸埋在胳膊里。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一团被鸟筑过巢的枯草。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七个空酒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是在列队。
“老陈。”陆仁贾走过去。
老陈没有反应。
“老陈。”
老陈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通红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着陆仁贾,眼神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
“因为你去见魔王了。”老陈用酒瓶指了指他胸口,“水晶球在发光。我能感觉到。”
陆仁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水晶球确实在发光,蓝光透过亚麻布料渗出来,在昏暗的酒馆里格外显眼。他拉开袍子,把水晶球掏出来放在桌上。
老陈看着那颗水晶球,表情复杂。他伸手想摸,手指在碰到球面之前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十年了。”他喃喃道,“十年没见了。”
“这是你的记忆。”陆仁贾说。
“嗯。”
“你在里面封了什么?”
老陈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空酒瓶,对着瓶口闻了闻,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酒馆天花板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木梁。
“所有东西。”他说,“所有我记得的东西。我的名字,我的过去,我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我做了什么,我失去了什么。全部封在里面了。”
“为什么?”
老陈沉默了很久。酒馆里很安静,只有那个胖女人擦杯子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面包是建筑材料”的喊声。
“因为我做了一个选择。”老陈终于开口,“十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和你一样,被水晶球选中,被当作神眷者。那时候魔王军还没成型,王国也没这么乱。我以为自己能轻松解决一切。”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
“我用了能力。第一次,我删除了‘疾病’。全世界没有人再生病。但也没有人再恢复。伤者永远无法愈合,病人永远无法痊愈,他们只是——不死了。”
“第二次,我删除了‘疲劳’。没有人再感到累。但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有人连续工作了三十天,最后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动。”
“第三次,我删除了‘恐惧’。所有人都不再害怕任何东西。士兵不害怕死亡,平民不害怕灾难,连魔王都不害怕毁灭世界——因为他觉得那是件好事。”
老陈停下来,看着桌上那排空酒瓶。
“我删除了很多东西。每用一次能力,世界就少一样东西。到最后,我意识到我在毁灭这个世界,用一种比魔王更彻底的方式。”
他抬起头看陆仁贾。
“然后我删除了‘死亡’。”
陆仁贾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一年,”老陈的声音很轻,“没有人死亡。但也没有人出生。孕妇的肚子不再变大,老人的皱纹不再加深,连花都不再凋谢。整个世界卡住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解决办法。”老陈说,“我把所有被删除的东西——那些常识,那些记忆,那些世界的碎片——全部封进了这颗水晶球里。然后我删除了自己关于这一切的记忆。因为我记得,能力就会发动。只有我忘了,能力才会停下来。”
他指着水晶球。
“这里面,是所有被删除的东西。鞋带、咀嚼、疾病、疲劳、恐惧、死亡。所有你删掉的,我删掉的,历代神眷者删掉的。全在里面。”
陆仁贾看着那颗水晶球。它比刚才更亮了,蓝光脉动着,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如果打开它,”陆仁贾问,“世界就能恢复?”
“能。”老陈说,“所有被删除的东西都会回来。鞋带、咀嚼、面包能吃、疾病、疲劳、恐惧、死亡——全部回来。”
“那代价呢?”
老陈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东西。
“代价是,”他说,“打开它的人,会承受里面所有的记忆。每一代神眷者的记忆,每一次删除的痛苦,每一个被遗忘的瞬间。全部灌进你的脑子里。”
他顿了一下。
“你会变成我。”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艾莉丝站在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她看着老陈,又看了看陆仁贾,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陆仁贾看着桌上的水晶球。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裂纹和星云。他想起今天早上广场上那些用面包擦地的人,想起魔王蹲在陨石坑里用面包打太极的样子,想起那三百个拿着菜刀堵在城门口的厨师,想起艾莉丝在月光下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腰侧。
“如果我打开它,”他说,“我会忘记自己是谁?”
“你会记得所有神眷者的事。”老陈说,“但你自己的事——你前世的记忆,你穿越后的经历,你认识的人——都会被挤出去。因为你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就像你一样。”
“就像我一样。”
陆仁贾伸手拿起水晶球。它在他掌心里滚烫,蓝光从指缝间溢出来,照亮了他整只手。那些裂纹里的星云旋转得越来越快,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从胸口,从脑子,从灵魂深处。
“别急。”老陈按住他的手,“你现在打开它,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太弱了。”
“什么意思?”
“神眷者的能力需要练习。你现在连最基本的控制都没有。你每次使用能力都是无意识的,所以你删掉的东西也是随机的。你需要学会有意识地使用能力,有意识地选择删除什么,恢复什么。”
老陈把他的手从水晶球上拿开。
“然后你还需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
“承受。”老陈说,“承受你删除的每一件东西的重量。鞋带、咀嚼、面包——这些都是轻的。但你总有一天会删掉更重的东西。爱、希望、记忆、自我。你得学会承受那些。”
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他走到吧台前,从胖女人手里拿过一瓶没开封的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从明天开始,”老陈说,“我教你。”
“你不是忘了怎么教吗?”
老陈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疲惫,但也有一点——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我没忘。”他说,“我只是忘了自己是谁。但我记得怎么用能力。就像你记得怎么咀嚼一样——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本能记得。”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明天日出,城北废弃的哨塔。别迟到。”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他的背影佝偻着,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酒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
“嗯?”
“带点酒来。训练很累的。”
然后他走了。
陆仁贾坐在酒馆里,手里攥着那颗滚烫的水晶球。艾莉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圣剑放在桌上,剑身泛着微弱的蓝光——和水晶球一样的光。
“你真的要学?”她问。
“嗯。”
“你知道代价了。”
“嗯。”
“你还是要去?”
陆仁贾看着手里的水晶球。蓝光脉动着,柔和而温暖,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今天早上,”他说,“我看见一个小孩用面包擦脸。他的母亲在旁边帮他擦,动作很温柔。她们不知道面包是用来吃的,不知道咀嚼是什么。但她们活得很开心。因为她们不知道。”
他把水晶球揣回袍子里。
“但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少了什么。我知道那些人失去了什么。只有我知道。”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如果只有我记得,”他说,“那我就有责任把它还回去。”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街道上依旧混乱,面包依旧被用来擦地,厨师们依旧在城门口抗议。但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只鸟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仁贾看着那只鸟,心想:至少鸟不用咀嚼。
然后他想起鸟需要咀嚼吗?鸟好像没有牙齿。鸟用嗉囊磨碎食物。
他又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算了。”他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他往王宫方向走。身后,艾莉丝跟上来,圣剑在腰间轻轻作响。酒馆里,老陈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又开了一瓶酒。他仰头看着天空,眯着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老陈。”胖女人从吧台后面探出头,“那小子是谁?”
老陈喝了一口酒。
“下一个我。”
胖女人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呢?”
老陈笑了笑,把酒瓶举起来,对着天空。
“我啊,”他说,“我是上一个他。”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剩下的半瓶倒在地上。
酒液渗进泥土里,在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