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城北哨塔

作者:svip6 更新时间:2026/10/19 8:30:04 字数:5513

第二天,陆仁贾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胃里空得像被洗劫过的粮仓,咕噜咕噜地响。昨天那两块面包早就消化干净了,而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好像就没正经吃过几顿饭。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早餐吃什么?面包?他记得面包能吃,也记得咀嚼。全人类都忘了这两件事,但他还记得。所以他现在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正常吃面包的人。这个念头让他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丝微小的优越感。

然后他想起了今天的安排。

“日出,城北哨塔,带酒。”

他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城墙之上了。完了。

他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套上那件白色长袍,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就往外冲。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宫女端着水盆走过来,看见他赤脚狂奔的样子,手里的水盆差点掉在地上。

“神眷者大人——”

“来不及了!”

他跑出王宫侧门,穿过两条小巷,拐上一条通往城北的碎石路。早市已经开始了,街道上人不少,但每个人都在用诡异的方式使用面包。一个水果摊贩正用吐司垫桌脚,一个铁匠用面包屑擦铁砧,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用面包当玩具逗婴儿玩。陆仁贾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跑得太快了。

城北的废弃哨塔在城墙外,一座灰扑扑的石头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塔顶塌了一半,远远看去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塔前有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老陈已经在那里了。

他盘腿坐在空地中央,面前摆着两个酒瓶——一个满的,一个空的。他手里攥着那个满的,正在小口小口地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陆仁贾跑过来。

“迟到了。”老陈说。

“抱歉。”陆仁贾喘着气,“我忘了时间。”

“你忘了时间?”老陈挑眉,“你知道这个世界除了你没人记得‘时间’是什么吗?你昨天要是不提醒,我连日出是什么都忘了。”

陆仁贾愣了一下。

“等等,时间也被删了?”

“没有。”老陈说,“但快了。你昨天用了两次能力,除了鞋带和咀嚼,还删了点别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陆仁贾的心沉了一下。

“还删了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空酒瓶推到陆仁贾面前,然后从袍子里掏出一块面包——圆形的,烤得金黄,上面撒着芝麻。

“先吃早饭。”老陈说,“训练之前得吃饱。”

陆仁贾低头看着那块面包,又看了看老陈。

“你记得面包能吃?”

“我什么都不记得。”老陈说,“但我记得你昨天教魔王咀嚼的样子。既然他能吃,我也能吃。”

陆仁贾接过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回去。老陈看着那半块面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陆仁贾看见了。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分享过东西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老陈接过面包,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不错。”老陈说,“比酒好吃。”

两人坐在哨塔前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块面包。远处是王都的城墙,城墙上有人在巡逻,长矛的尖头在阳光下闪着光。更远处是陨石坑的方向,那片面包森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诡异的梦境。

陆仁贾吃完面包,把手上的碎屑拍掉。

“开始吧。”他说。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空地中央。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对着旁边一棵枯树。

“我先给你示范。”老陈说,“看好了。”

他闭上眼睛。一股很淡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雾气。光慢慢凝聚成一个球,乒乓球大小,在掌心里旋转。然后老陈睁眼,把手掌推向那棵枯树。

光球飞出去,没入树干。

枯树没有任何变化。

“完了?”陆仁贾问。

“完了。”老陈说,“你发现什么了?”

“那棵树没变。”

“对。”老陈说,“因为我什么也没删。”

他转身看着陆仁贾。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控制。你之前用能力,是因为你‘想’用。你想让桌子干净,你想来点奇迹。你的情绪触发了能力,但你没有选择权。删什么,删多少,什么时候删——全是随机的。”

他走到陆仁贾面前,拍了拍他的胸口。

“现在,你要学会在不使用能力的情况下,感知到它。感觉到它在哪,感觉到它什么时候想出来,感觉到它想删什么。”

“怎么感觉?”

“闭上眼睛。”

陆仁贾闭上眼。

“现在,想一件你记得很清楚的事。鞋带。想鞋带的样子。”

陆仁贾在脑子里勾勒出鞋带的形状。细长的绳子,交叉缠绕,最后打成一个蝴蝶结。他记得鞋带的触感,记得它被拉紧时的阻力,记得它散开时垂下来的弧度。

“感觉到了吗?”老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感觉到什么?”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仁贾把注意力从鞋带转移到胸口。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一种很微弱的搏动,像是心跳,但位置不对,比心脏更靠上,更靠中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他的胸腔里,正在缓慢地苏醒。

“感觉到了。”他说。

“那就是你的能力。”老陈说,“它就在那里。平时是睡着的。你‘想’用它的时候,它就醒过来。但你可以学会在它醒过来之前控制它。”

“怎么控制?”

“把手伸出来。”

陆仁贾睁开眼,伸出手。老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他手心里。石头不大,灰白色的,表面粗糙,边缘有些锋利。

“现在,”老陈说,“你想象这块石头消失了。”

“消失?”

“对。你想象它不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把它删掉了。”

陆仁贾看着手里的石头。他闭上眼睛,想象石头消失的样子——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和风的触感。他集中注意力,把所有念头都收拢到这一点上。

胸口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醒过来——更像是翻了个身。他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暖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血管流到手臂,最后汇聚到握着石头的掌心里。石头微微发热,然后——

他睁开眼。

石头还在。

“没成功。”他说。

“没成功才对。”老陈说,“如果你成功了,这棵树就该消失了。我说了,你得先学会感知,才能学会控制。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胸口有东西在动。然后手心里有暖流。”

“那就对了。”老陈说,“那就是你的能力。现在你知道它在哪了,知道它是什么感觉了。下次它想动的时候,你就能抓住它。”

他拍拍手,走到那棵枯树旁边,靠在树干上。

“现在,第二课。”

“还有第二课?”

“你以为训练是什么?跑两圈就完了?”老陈从腰后摸出第二瓶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第二课,你得学会区分‘想用能力’和‘不得不用能力’。”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陈说,“昨天你刚到这个世界,魔王军兵临城下,你不得不用。那是‘不得不用’。但今天早上你打翻酒杯,想让桌子干净——那是‘想用’。你明白了吗?”

陆仁贾想了想。

“所以,‘不得不用’的时候,我没办法控制副作用。但‘想用’的时候,我可以选择删什么?”

“对。”老陈说,“紧急情况,你没法控制。但平时,你可以。你得学会在‘想用’的时候,精确地删掉你想删的东西。比如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扔给陆仁贾。陆仁贾接住,发现这块石头和刚才那块一模一样。

“现在,我要你‘想用’能力,把这块石头删掉。但不是删‘石头’本身。石头是实物,你删不掉实物。你能删的,是‘人类对石头的认知’。你可以让全世界忘记石头是什么。”

陆仁贾看着手里的石头。

“这有什么用?”

“有用。”老陈说,“等你学会删认知,就能学会恢复认知。删和恢复是同一个机制。你删掉‘鞋带’,就能恢复‘鞋带’。前提是你得先学会控制。”

陆仁贾深吸一口气。他握紧石头,闭上眼睛。

“删掉‘石头’。”

胸口那个东西又动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一只蜷缩的小动物伸了个懒腰。暖流涌出来,比上次快,比上次强。他感觉到能力正在汇聚,正在成形,正在——

“停。”

老陈的手拍在他肩膀上。暖流瞬间退去,像退潮的海水。

陆仁贾睁开眼。

“为什么停了?”

“因为你在瞎删。”老陈说,“你刚才差点把‘人类对石头的认知’删了。你想想那是什么后果。”

陆仁贾想象了一下:全世界没有人知道石头是什么。所有人看着地上的石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它坚硬、沉重、可以用来砌墙也可以用来砸人。石头会变成一种完全无意义的存在。而他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恢复。

“我差点又搞砸了。”他说。

“对。”老陈说,“所以你还需要第三课。”

“什么?”

“耐心。”老陈靠在树干上,又喝了一口酒,“你现在的能力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拿着一把大锤。你挥得动,但你控制不住。你得学会慢下来。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再动。”

陆仁贾把石头放在地上。

“怎么学?”

“练习。”老陈说,“每天练。从最小的东西开始。删掉一片叶子,恢复一片叶子。删掉一块石头的‘重量’,再恢复它。一点一点来。”

“要练多久?”

老陈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云很淡,天很蓝。

“我练了三年。”他说,“三年之后,我才能精确地控制每一次删除。然后我用了半年时间,把整个世界搞崩了。”

他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瓶放在地上。

“所以你得比我快。这个世界等不了三年。”

陆仁贾看着地上的两块石头。一块是他刚才试过的,一块是老陈刚扔给他的。两块石头看起来一模一样,灰白色,粗糙,边缘锋利。

“再来一次。”他说。

他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不要删‘石头’。”他对自己说,“只删‘这块石头的棱角’。”

胸口的能力动了。他感觉到了它——比前两次更清晰,更具体。他感觉到它正在汇聚,正在成形。他慢慢引导它,像引导一条水流,让它流向手心,流向石头。

然后他睁开眼。

石头还在。

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石头的边缘变了。原本锋利的棱角消失了,表面变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多年。

他成功了。

他抬头看老陈。老陈正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光。

“不错。”老陈说,“再来。”

陆仁贾捡起第二块石头。

“这次,”他说,“我要把它的棱角恢复。”

他闭上眼睛。

---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然后慢慢往西边滑。陆仁贾坐在草地上,面前摆了一排石头。有的棱角被删掉了,有的颜色被删掉了,有的重量被删掉了——那块被删掉重量的石头飘在空中,陆仁贾花了一刻钟才把它恢复。

老陈全程坐在树底下,喝着第二瓶酒,偶尔开口指点两句。

“太急了。”

“慢一点。”

“你感觉到了吗?那个阻力。那就是世界的抵抗。你删得越多,阻力越大。”

“恢复比删除难。删除是打破,恢复是重建。重建需要更多的力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陆仁贾终于累得趴在了地上。他的手掌全是汗,额头全是土,长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但他笑了。

因为他面前那排石头——十几块石头,每一块都被他删除并恢复过至少一次。棱角、颜色、重量、温度。有些恢复得不够完美,颜色偏了一点,温度冷了一点,但大体上没问题。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能控制了。”他说。

“一小部分。”老陈纠正,“你才练了一天。离‘控制’还远着呢。”

“但比昨天好。”

老陈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石头前面,蹲下来看了看。他拿起一块石头——就是那块被删掉棱角又恢复的——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恢复得不错。”他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恢复这块石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块石头的棱角被删掉的时候,世界上有没有人注意到?”

陆仁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陈把石头放下。

“你删掉一块石头的棱角,全世界没有人会注意到。因为这只是一块石头,在城北的荒地里,没有人在乎。但如果你删掉的是‘面包能吃’——那是全世界人每天都要用的东西。你删掉它的时候,它会反抗。世界的反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你接下来要练的,不是删石头。是删那些有人在乎的东西。”

“比如?”

老陈往王都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墙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城门口的抗议声已经停了,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比如,”老陈说,“城门口那三百个厨师的菜刀。”

陆仁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要我删掉菜刀?”

“我要你删掉‘厨师对菜刀的认知’。”老陈说,“让他们忘记菜刀是什么。这样他们就不会堵城门了。”

陆仁贾张了张嘴。

“这算练习?”

“算实战。”老陈说,“明天开始。今晚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王都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子。”

“嗯?”

“你今天做得不错。”老陈说,声音很轻,“比我当年强。”

他走了。长袍的下摆拖在草地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木。

陆仁贾坐在原地,看着那排石头。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摸了**口的水晶球,它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微微发着热。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比我当年强。”这句话从老陈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因为老陈当年——那个十年前的、还完整的、还记得自己名字的神眷者——用了三年才能控制能力。而他,陆仁贾,一个前世只会记咖啡订单的普通社畜,用了一天就摸到了门槛。

也许是因为他足够普通。普通到没有野心,没有执念,没有想要改变世界的欲望。他只想把被删掉的东西还回去。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王都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三百个厨师已经散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锅碗瓢盆。一个年轻的厨师看见他,举起手里的菜刀指了指——

“你!就是你!神眷者!”

陆仁贾停下脚步。

“你把面包的事解决了没有?”

“快了。”陆仁贾说。

“快是多快?”

“明天。”

年轻厨师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菜刀插回腰间的刀套里。

“明天你要是没解决,我们就用菜刀解决问题。”

他走了。陆仁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明天我要把你的菜刀认知删了。你连菜刀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用菜刀解决问题?

但他没说出口。

他走进城门,穿过街道,回到王宫。艾莉丝正站在侧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水。

“训练怎么样?”

“还行。”陆仁贾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明天我要去删厨师的菜刀。”

艾莉丝看着他,碧色的眼睛里有笑意。

“你认真的?”

“老陈的主意。”

“那我明天去看。”艾莉丝说,“我想看你被三百个厨师追着跑。”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

“我只是想看你跑步的样子。”艾莉丝转身往宫里走,金发在夕阳里飘动,“晚安,神眷者大人。”

陆仁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摸过石头,握过面包,感受过能力流动的触感。

“明天。”他对自己说,“删菜刀。”

他走进王宫,往自己的房间走。经过宴会厅的时候,他看见国王正坐在长桌边,用面包搭一座更大的城堡。城堡已经搭到了第三层,国王的表情专注而满足。

陆仁贾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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