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住进西厢的第二天早上,陆仁贾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阳光已经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了,角度比平时高得多。完了,又迟到了。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一边套长袍一边往门口跑。拉开门,林站在外面,穿着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圆圆的面包。
“你迟到了。”林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迟到了?”
“老陈让我来叫你。他说再不来就把酒钱算在你头上。”
陆仁贾愣了一下。老陈的酒钱?他什么时候欠老陈酒钱了?
“走吧。”林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路上吃。”
陆仁贾接过面包,跟着林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啃了两口面包,嚼了嚼,咽下去。林走在他旁边,也啃着面包,两个人步伐一致,像一对结伴上学的学生。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陆仁贾问。
“没睡。”
“没睡?”
“在想事情。”林说,“你昨天恢复的那扇门。我一直在想它。”
“想起什么了?”
林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穿过王宫侧门,走上通往城北的碎石路。早市已经开始了,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包师们正在重新学习烤面包——巴尔德带着他的厨师们在城门口架起了十几个炭炉,浓烟滚滚,焦味弥漫。有人烤出了深褐色的圆饼,有人烤出了黑色的硬块,还有人烤出了一团冒着烟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巴尔德蹲在炭炉前,手里攥着一块半黑半黄的试验品,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那个太阳。”林开口了,“木门上刻的那个。我想起了一点。”
“什么?”
“我姐姐刻的。”林说,“她叫阿遥。比我大四岁。我们住在一个村子里,村子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每天早上站在门口,把手伸出去,让阳光照在掌心上。她说太阳是热的,像妈妈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我们的妈妈不在了。很早就不在了。爸爸也不在。只有我和她。她每天做面包给我吃。她烤的面包很圆,很软,上面撒着芝麻。她一边烤一边唱一首歌,调子我忘了,但我记得歌词里有一句‘太阳出来喽’。”
陆仁贾看着他。林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魔王军来了。”林说,“村子烧了。我姐姐把我塞进一个地窖里,盖上木板。她说‘别出声,姐姐一会儿就回来’。我等了很久。等来的是一片安静。”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有一个人掀开了木板。一个头发像被雷劈过的男人。他把我抱出来,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很多次。他把手放在我头上,很暖。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仁贾停下脚步。
“老陈。”他说。
“嗯。”林说,“我昨天晚上想起来了。他删我记忆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忘了也好。太阳明天还会出来的’。”
陆仁贾站在那里,看着林。林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黑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暖,像是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里面的光正在慢慢溢出来。
“所以你才记得太阳。”陆仁贾说,“他删了你的一切,但那句话留下来了。因为那句话本身就是太阳。”
林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城北哨塔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灰扑扑的石塔矗立在荒草地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老陈已经坐在枯树下面了,今天没有喝酒,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看见陆仁贾和林走过来,抬了抬眼皮。
“迟到了。”
“林说你让他叫我。”
“对。”老陈用树枝指了指林,“因为他昨晚没睡。他脑子里有事。”
林在旁边坐下来,把剩下的面包吃完。老陈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想起什么了?”老陈问。
“阿遥。”林说,“我姐姐。村子。还有你。”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像是一道被中断的笔画。
“你想起我了?”
“不是脸。”林说,“是手。很暖。你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的时候,你的手很暖。跟我姐姐的手一样暖。”
老陈没有说话。他把树枝插进土里,看着它歪歪斜斜地立在风中。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叫阿遥。”
“嗯。”
“我想起来了。”老陈的声音很轻,“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蜷在地窖角落里,眼睛睁着,但没有光。你姐姐不在你身边。我找了一圈,在村口的井边找到了她。”
林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她躺在井边。身上没有伤。她只是……不在了。”
老陈看着林。
“我把她埋在了村口那棵大树下面。那棵树很大,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会透过叶子照在坟头上。我想让她每天都能看到太阳。”
林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攥着自己的膝盖,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陆仁贾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删掉记忆的人。一个被删掉记忆的人。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但那个空白里有一棵树,有一个坟头,有一缕穿过叶子的阳光。
“老陈。”陆仁贾开口。
老陈抬头看他。
“我能恢复林更多的记忆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你每恢复一次,就会失去自己的一些东西。你恢复他的记忆,等于把你自己的一部分填进去。”
陆仁贾想起杜林说的话。“如果你能教会我咀嚼,也许我就能研究出怎么把它恢复。”他想起水晶球里老陈的记忆。他想起那扇刻着太阳的木门。
“我愿意。”他说。
老陈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确定?你才穿越了不到一周。你还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生活。你确定要把它们填进去?”
陆仁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天恢复了艾莉丝的剑法,昨天恢复了一道门,今天可能要恢复一个村子。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可以失去的东西。但他记得林昨晚吃面包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记得艾莉丝挥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他记得巴尔德烤出深褐色面包的时候,大喊“比刚才好”的声音。
“我确定。”他说。
老陈从树干上直起身子。他走到林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林。”
林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你姐姐每天早上站在门口的时候,会做什么?”
林想了想。
“她把手伸出去。让阳光照在掌心上。”
“还有呢?”
“她唱歌。”
“唱什么?”
林皱起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哼一个很模糊的调子。但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线。
“我记不全了。”他说。
老陈转头看陆仁贾。
“你恢复的那扇门,只是开始。后面的路很长。你要把他姐姐的歌声恢复,把他村子的画面恢复,把他十年的空白恢复。每一段记忆都需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自己的记忆。”老陈说,“你恢复他姐姐的歌声,你可能就会忘记你前世最爱的那首歌。你恢复他村子的画面,你可能就会忘记你家乡的样子。”
陆仁贾的喉咙紧了一下。前世的记忆——他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他每天早上的咖啡,他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他电脑桌面上那张猫的照片。他妈妈每年生日给他发的短信,永远是“生日快乐,记得吃饭”。
他记得这些。他不想忘。
但他看着林。林坐在那里,攥着自己的膝盖,黑眼睛里有光在慢慢亮起来。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他不能让它重新关上。
“开始吧。”他说。
他蹲在林面前,伸出手,掌心对着林的额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能力。它今天很安静,像是在等他。他慢慢唤醒它,让它汇聚,让它成形。然后他开始想象。
想象林和阿遥的村子。想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金色的光穿过木门,照在地面上。想象阿遥站在门口,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她的嘴里在唱歌,调子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麦田。
暖流从他胸口涌出来。很慢,很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水。他感觉到能力在林的脑子里寻找什么——在那些被删掉的角落里,在那些被清空的房间里,在那些被拔掉根的碎片中。它找到了一个东西,很轻,很小,像是一粒种子。
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调子。从林的脑子里传出来的。很模糊,但很真实。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声音穿过十年的寂静,终于到达了这里。
陆仁贾睁开眼。
林坐在那里,嘴唇微张。一个旋律从他嘴里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风吹散的线在慢慢重新连上。
“太阳出来喽……照在门槛上……姐姐的手里……有一块面包……”
他停下来。他的眼眶湿了。但他笑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她唱的是这个。”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悲伤,像是某种很深很旧的愧疚终于松动了一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瓶,里面还有半瓶酒。他拔开塞子,举起来,对着天空。
“阿遥。”他说,“我找到你弟弟了。他记得你唱歌。”
他把酒倒在地上。酒液渗进泥土里,在晨光中闪着光。
陆仁贾坐在旁边,头有点晕。他的脑子里少了什么——他能感觉到。一段旋律,从前世来的。他前世最喜欢的歌。他每天早上洗漱的时候都会哼的那首。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歌了。但他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一首歌。他记得那种喜欢的感受。
他用那首歌,换了林姐姐的歌声。
值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今天训练什么?”他问老陈。
老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今天不训练了。”老陈说,“你今天休息。”
“休息?”
“你用太多了。”老陈说,“你得缓一缓。不然你会把自己掏空的。”
他转身往酒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子。”
“嗯?”
“你丢的那首歌。”老陈没有回头,“等世界恢复之后,我帮你找回来。”
他走了。
林还坐在原地,哼着那首歌。调子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他闭着眼,嘴角挂着笑,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很暖的东西。
陆仁贾站在旁边,看着他。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哨塔的残壁上,照在草地上,照在林的脸上。
他摸了**口的水晶球。球体温热,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明天。
明天他还要继续。
但今天——他抬头看着天空。今天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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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