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个结尾)
城北哨塔。老陈正靠在枯树上喝酒,看见陆仁贾带着一个穿黑斗篷的年轻人走过来,拿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你带了个尾巴。”老陈说。
“他叫林。”陆仁贾把林推到前面,“三天前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老陈的目光落在林身上。那双通红的、常年醉醺醺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藏在酒瓶后面的刀。他上下打量着林——从那张清秀的、带着茫然的脸,到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再到他怀里抱着的那根法棍面包。
“三天前。”老陈重复了一遍。
“对。”陆仁贾说,“和我第一次用能力同一天。”
老陈沉默了几秒。他把酒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林面前。林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黑眼睛里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记得什么?”老陈问。
“什么都不记得。”林说,“但我记得神眷者大人会来。我一直在等他。”
“为什么等他?”
“不知道。”林说,“就是知道。”
老陈伸出手,按在林的天灵盖上。他的掌心渗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很淡,像冬天的呵气。光渗进林的额头,林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躲。老陈闭着眼,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记忆被人动过。”老陈说。
陆仁贾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陈看着林,“他的记忆不是自然消失的。是被删除的。有另一个神眷者的能力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另一个神眷者?”陆仁贾环顾四周,“这里还有别人?”
“不是你。”老陈说,“痕迹很旧。比你的能力要旧得多。像是十年前留下的。”
陆仁贾看向林。林站在那里,抱着那根法棍面包,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谁动过,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十年前的神眷者,”陆仁贾说,“只有你。”
老陈没有否认。他看着林,表情很复杂。那张通红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扇被尘封了十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我删过很多东西。”老陈的声音很低,“疾病,疲劳,恐惧,死亡。还有别的。我删了很多很多。有些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走到林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记得我删过一个孩子。”
陆仁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十年前的最后一件事。”老陈说,“我封了水晶球之后,准备删除自己的记忆。但在那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我找到一个孩子——一个在魔王军侵袭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我删掉了他的记忆。所有的。痛苦的,悲伤的,恐惧的。全部删掉。”
他看着林。
“我让他忘记了所有让他痛苦的事。然后我把他放在王都的街上,希望有人收养他,希望他重新开始。”
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黑眼睛看着老陈,嘴唇微微张开。他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法棍面包,指节发白。
“那个孩子,”林的声音很轻,“就是我?”
老陈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长袍上。
“我不确定。”老陈说,“但你的记忆上有我能力的痕迹。十年的痕迹。时间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
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所以我的记忆,”他说,“是被人删掉的?”
“是我删的。”老陈说,“十年前。我删掉了你所有的记忆。痛苦的,悲伤的,恐惧的。还有一些不痛苦的,不悲伤的,不恐惧的。我删得太多。我删了你的一切。”
他把酒瓶放下,看着林。
“对不起。”
林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哨塔前的草地,卷起几片枯叶。远处王都的城墙上,卫兵在巡逻,长矛的影子在阳光里移动。更远处,陨石坑方向的面包森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不怪你。”林终于开口。
老陈看着他。
“你删了我的记忆,”林说,“但你让我活下来了。我记得一件事——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我记得有人曾经对我好过。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他做了什么,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很暖。”
他低头看着面包。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他看着陆仁贾,“我等的不是神眷者。我等的是那种感觉。我想再感受一次。”
陆仁贾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他想起老陈在酒馆里说的话——“我啊,我是上一个他。”他想起老陈对着天空举酒瓶的样子。他想起那半瓶倒在地上的酒。
他走到林面前。
“你的记忆,”他说,“也许我能恢复。”
老陈抬起头看他。
“你确定?”
“不确定。”陆仁贾说,“但我可以试。”
他伸出手,掌心对着林的额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能力。那个蜷缩着的小动物今天已经用过一次了——恢复艾莉丝的挥剑姿势——现在有点疲惫,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但他还是唤醒它,让它汇聚,让它成形。
他开始想象。想象林小时候的样子。想象那个孤儿在魔王军的侵袭中失去了一切。想象老陈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孩子坐在废墟上,脸上没有眼泪,眼睛是空的。想象老陈把手放在他头上,光芒渗进去,带走了所有痛苦。
然后他感觉到了。
林脑子里有一片巨大的空洞。比鞋带大,比咀嚼大,比面包和挥剑姿势加起来都大。那是一片被彻底清空的区域,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四面墙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老陈当年删得太干净了。他把那个孩子的记忆连根拔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但陆仁贾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在空洞的最深处,有一扇小小的门。门很旧,木头已经朽了,但还在。门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像是某个孩子用指甲在木头上刻的。
他把手按在那扇门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十年之外传来的。
“哥哥,你看,太阳出来了。”
陆仁贾睁开眼。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黑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光——像是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了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林问。
“一个太阳。”陆仁贾说,“木门上刻着一个太阳。有人在叫你哥哥。”
林的手指攥紧了面包。他的嘴唇在抖。
“那是我姐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记得……我有个姐姐。”
他的眼眶湿了。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复杂,那双向来醉醺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旧的东西在翻涌。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但这次他只是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小子。”老陈开口了,声音沙哑。
陆仁贾抬头看他。
“你恢复了他的记忆?”
“只恢复了一点。”陆仁贾说,“一道门。一扇窗户。他姐姐叫他哥哥的画面。别的还锁着。”
老陈低头看着酒瓶,酒液在瓶底晃荡。
“你比我想的强。”他说,“我当年删掉的东西,你居然能恢复。”
“你能恢复吗?”
“不能。”老陈说,“我忘了怎么恢复。我只记得怎么删。”
他把酒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空瓶放在地上。他看着林,那个瘦瘦的、抱着面包的年轻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看见它们。
“林。”老陈说。
林抬起头。
“你姐姐叫什么?”
林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不记得了。”他说,“但我知道她喜欢太阳。每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她都会站在门口,把手伸出去,让阳光照在掌心上。她说太阳是热的,像妈妈的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他说,“我可能也删过她的记忆。在你之前,或者在之后。我不记得了。但我删过很多人。”
林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悲伤,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那你记得她吗?”林问。
老陈想了想。
“不记得。”他说,“但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太阳是热的,像妈妈的手。”
他转身往王都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子。”
陆仁贾知道他在叫自己。
“明天继续训练。”老陈说,“但你得带林一起。他需要学怎么用他的记忆。你能恢复,他就能重建。”
“重建什么?”
“他自己。”老陈说,“一个被删掉的人,怎么重新变成一个人。你恢复的是碎片,他得自己拼。”
他走了。
林站在那里,抱着那根法棍面包。他低头闻了闻面包,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他说。
陆仁贾看着他。
“你记得面包能吃?”
“嗯。”林说,“我不知道面包叫什么,但我知道它能吃。你刚才恢复了那个词之后,我就知道了。”
陆仁贾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不是删陨石,不是教魔王咀嚼,不是恢复艾莉丝的剑。是让一个被清空的人重新尝到面包的味道。
“走吧。”他说,“回城。我带你找点吃的。”
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王都走。林走得很快,步子很轻,像一只猫。他一边走一边吃面包,碎屑掉在黑色斗篷上,他毫不在意。
“神眷者大人。”林开口。
“叫我陆仁贾就行。”
“陆仁贾。”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仁贾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林说,“就是知道。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像雨,像铁,像……”他想了想,“像很远的地方。”
陆仁贾看着他。这个被删掉记忆的年轻人,居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异世界”痕迹。也许被清空的人,对其他世界的存在更敏感。就像一张白纸,对任何颜色都敏感。
“对。”陆仁贾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你为什么要帮这个世界?”
陆仁贾想了想。
“因为我把这个世界搞坏了。”他说,“得修回来。”
林嚼着面包,没有追问。两个人走过城门口的时候,巴尔德正带着他的厨师们烤面包。他们重新记起了“面包”这个词,但烤面包的技法还没完全恢复。巴尔德正对着一团烧焦的面粉发呆,旁边一个年轻厨师在用太阳晒面团。
“烤面包不是用火吗?”年轻厨师问。
“不知道。”巴尔德说,“试试太阳。”
陆仁贾经过的时候,巴尔德抬头看了他一眼。
“神眷者大人!”他喊,“那个金黄色的东西,为什么用火烤会变成黑色?”
陆仁贾停下来。
“因为火太大了。”他说,“面团要离火远一点。”
巴尔德愣了三秒。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我想起来了!要离远一点!火候要控制!”
他回头冲其他厨师喊:“火小一点!离远一点!”
厨师们纷纷调整姿势。炭火被拨小,面团被举高。几分钟后,第一炉焦黑的面包出炉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不是纯黑色,变成了深褐色。
巴尔德拿起一块掰开,嚼了两下。他的眼睛瞪大。
“比刚才好!”他说,“但还不够好。”
他转头找陆仁贾,但陆仁贾已经走远了。
陆仁贾和林穿过街道,往王宫走。林把那根法棍面包吃完了,手指上沾着面包屑。他抬头看着王宫的塔楼,看着那面在风里翻动的旗帜。
“我以后住哪?”他问。
陆仁贾想了想。
“我帮你问问艾莉丝。”他说,“王宫应该有空房间。”
“艾莉丝是谁?”
“公主。我老板。大概。”
林看着他。
“你怕她。”
“我没有。”
“你刚才说她的名字的时候,心跳快了。”
陆仁贾瞪了他一眼。
“你还有这个能力?”
“不知道。”林说,“就是能感觉到。”
他们走进王宫侧门。艾莉丝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跟格雷姆在说什么。她看见陆仁贾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抬起头。
“这是谁?”
“林。”陆仁贾说,“一个朋友。他需要地方住。”
艾莉丝打量着林。林站在陆仁贾身后,抱着空荡荡的手,斗篷下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他是什么人?”
“一个被删掉的人。”陆仁贾说,“老陈删的。十年前。”
艾莉丝的表情变了。她把手里的文书递给格雷姆,走近几步。
“你恢复了多少?”
“一道门。”陆仁贾说,“一个太阳。一句‘哥哥’。”
艾莉丝看着林。
“你姐姐叫什么?”
林摇了摇头。
“不记得。但我知道她喜欢太阳。”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对格雷姆说:“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给他一套干净衣服。”
格雷姆看了林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艾莉丝看着陆仁贾。
“你今天用了几次能力?”
“两次。”陆仁贾说,“恢复你的剑法。恢复林的一点记忆。”
“累吗?”
“累。”
艾莉丝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她的手很轻,但力道很稳。
“去休息。”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仁贾看着她。她的碧色眼睛很认真,有一种他不太习惯的温柔。
“好。”他说。
艾莉丝收回手,转身走了。金发在走廊的阴影里一闪,消失在拐角。
林站在旁边,看着陆仁贾。
“她喜欢你。”林说。
陆仁贾转头瞪他。
“别瞎说。”
“我没瞎说。”林说,“你刚才心跳又快了。”
“你闭嘴。”
林乖乖闭嘴了。但他在笑。那个笑很淡,藏在斗篷的阴影里,但陆仁贾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
“走吧。带你去房间。”
他带着林往西厢走。经过宴会厅的时候,国王还在搭面包城堡。这次城堡已经搭到了第四层,国王的表情专注而满足。
陆仁贾加快了脚步。
林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但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门框。
那扇门上刻着一个太阳。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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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