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你是否知晓一切?
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积雪覆盖村庄。
溟寒醒来时,第一种感觉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永远停不下来。
第二种感觉是温。
就在她指尖底下,夏涟的脸颊上,微弱又固执地停在一个已经死亡的人身上。
房屋、树木、村民……自己所过之处皆覆上白霜。
只有夏涟是暖的。
“我想,是因为你把她的生命冻结在了这一刻。”
声音从身后传来,溟寒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夏涟还能听见自己说话吗?
风掠过她银白的发梢,没有回答。
……
三个月前 357年7月7日
微醺的空气,光影斑驳的树荫,年代久远的房屋和老街。
“妖女,赶紧滚开!”
中年男人扔出半块馒头。
他面前狐族小女孩没有躲,馒头滚进泥地里。
她低头看着那半块馒头,银白色的齐肩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狐耳耷拉着,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扔馒头的男人已经走了,其他路人也绕开她,像绕开一滩脏水。
“跟她挨上一下,晦气三天。”
“神社那边也不管管。”
“快到时候了,神社管她算是浪费时间。”
小女孩弯腰捡起馒头,拍掉上面的泥,转身离开。
“神女哪去了,神社不是说今天放她出来。”
“鬼知道,反正别出岔子就成。”
一句“嘘”压下去,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等她走过去,那两句话又接上了。
行于熟悉的街道,村民纷纷避而远之,直至空无一人,她转进一个小巷。
出口拐角处,小女孩并未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人,一头撞了上去。
抬头,刚好和其视线相对。
浅金色的长发和粉紫色的眼睛,她想起几年前看见的“神女”,传统的巫女服除了大一些也没什么不同。
小女孩退后一步。
她知道这种被供着被簇拥的人,自己只能等着被赶走。
可对方没动,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恶地退开。
“神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女孩,那双粉紫色的眼睛里很安静,映着阳光。
小女孩盯着“神女”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她把半个馒头掰开,递了过去。
“神女”愣了一下,接过馒头,低声道了句谢。
小女孩的耳朵动了动,越过对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可以……跟我来吗?”声音有点干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这个口,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神女”没说话,但微微点头。
小女孩转过身,狐耳竖了起来,步伐比刚才快。
“神女”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随后跟上了她。
那个方向的终点,神社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小女孩穿过老街,绕过一片矮墙,走到村子尽头,那里有一块废弃的空地,空地中央的石台内长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小女孩爬上圆形的石台,回头看了一眼。
“神女”没有犹豫,跟着坐了上来。
两人并肩坐着,风从树冠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你不怕我吗?”小女孩忽然开口。
“神女”摇了摇头。
小女孩盯着“神女”看了好一会儿,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睛——害怕的、嫌恶的、假装没看见的。
可眼前这双粉紫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很怕我,可我从没做过什么。”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些,“你为什么不怕我?”
“神女”看了她一会儿。
“我想,因为我们一样吧。一样的孤独。”
小女孩怔住了,她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孤独,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每天睡在墙角,没人跟自己说话,没人愿意碰自己。
但“神女”周围那么多人,不应该有很多朋友吗?小女孩想着,又抬头问:“可你是神女,身边不是有很多人吗?”
“神女”没回应,目光一直放在小女孩身上。
“你不吃吗?”她指了指“神女”手里那半个馒头,换了个话题。
“神女”还是没说话。
小女孩的头转了回去,双手撑着台面,目视前方,感觉到“神女”在看自己。
“吃吧。”小女孩一口吃掉馒头,“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神女”吃下馒头,小女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尾巴不自觉地摆动,很快又压下去。
“神女”这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小女孩看向是“神女”,歪了歪头。
“神女”一愣,随即郑重开口:“名字,是一个人存在和存在过的证明。”
小女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我没有名字。”
不属于盛夏的凉意拂过“神女”。
“我来给你取一个吧。”
“神女”说完便开始低头想。
光斑蒙络摇缀,在郁郁葱葱里来回,不停掠过小女孩茫然的脸。
微风吹动“神女”身上的风铃,发出轻响。
“神女”抬头,说:“我在书上读到过一个地方,叫‘溟’,上面说那里有一眼看不到头的水面。”
她转头看向小女孩。
“不如就用这个当开头吧。我希望你的未来像溟一样辽阔。”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嗯……在你身边,我总能感到一丝凉意,就用‘寒’来代作你自己,怎么样?”
“溟寒,就叫你溟寒。不错吧?”
“溟……寒?”小女孩歪着头,把两个字拼在一起。
“来,我教你。”
“神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石台后面的泥地上写字。
小女孩半跪在旁边,盯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你瞧。”“神女”写下一个“溟”字,“这个字,叫溟。”
“神女”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还沿着轨迹又比划了一遍,随后又写下一个“寒”
“这个字,叫寒。”
一样又比划了一遍,然后把树枝递给小女孩。
“你来写写看?”
小女孩接过树枝,学着“神女”的样子在泥地上画。
又歪又斜的笔画挤在一起,组成一堆被风吹乱的枯草。
她写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好。
“溟……寒。”小女孩犹豫着念出自己的名字。
“嗯对,这就是你的名字。”
溟寒看着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耳朵高高竖起,尾巴又不自觉地摆了起来。
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给过她任何东西。
溟寒转头看向“神女”。
“那你呢?你的名字呢?”
“我叫夏涟,夏日的涟漪。好听吧?”
“夏……涟。”
“对。来,我也教你写。”
夏涟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精致且工整。
溟寒盯着那两个字,记在脑子里。
夏天的风暖暖地吹过来,吹动银杏树的叶子,也吹动两个女孩的头发。
十二岁的溟寒和十六岁的夏涟,并肩坐在银杏树下,写下了彼此的名字。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树影越来越长。
夏涟看了看天色,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寒,我要回去了。”
溟寒也跟着站起来,手不由得地往前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夏涟毫不犹豫。
“真的?”溟寒一脸期待。
“真的。”夏涟伸出小拇指,“来,拉钩。”
溟寒不懂这是什么,但也伸出了手。
“像这样。”夏涟用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又把大拇指贴上来,“拉钩之后就一定要完成约定哦。”
一定要完成约定。溟寒笑了。
“好,那我明天还在这等你。”
夏涟浅金色的长发映着金黄的日光,紫粉色的眼眸中映着小小的溟寒,溟寒看着夏涟,觉得炫目。
“明天见。”
夏涟转身走了,浅金色的头发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暖光,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溟寒站在银杏树下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消失。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字——歪歪扭扭的“溟寒”,和精致工整的“夏涟”,并排躺在泥地上。
她蹲下来,用手把字旁边的土拨了拨。
然后她爬上石台,靠着银杏树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今天,是她最难忘、最开心的一天。
现在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