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欢声笑语中慢慢过去，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先是边缘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是整片整片地染上颜色。
风一吹，叶子就落下来，打着旋，铺在石台周围。
溟寒坐在石台上，看夏涟教她认字。
“这个是‘秋’”夏涟用树枝在地上写，“秋天的秋。”
溟寒跟着写了一遍，笔画歪歪扭扭，写出来的“秋”没个正形。
她抬头看夏涟，怕她笑自己。
夏涟没有笑，只是拿过树枝，把字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她写的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你看。”夏涟瞄了一眼溟寒，“禾在左边，火在右边。禾是庄稼，火是……秋天庄稼熟了，火一样金灿灿的。”
溟寒低头看着“秋”，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泥地上“火”的那一捺。
她想起夏天的时候，空气是又潮又黏的，现在像是被烤干了。风也是，夏天的风也是黏的，秋天的风是干的。
“夏涟。”
“怎么啦。”
“秋天是不是会走？”
夏涟的手停了一下，把树枝放在膝盖上，抬头看银杏树。
树叶一片片落下来，被风卷走。
“秋天会走，每个季节都会走。”
“那它还会回来吗。”
“会。”夏涟伸手摸了摸溟寒，“明年这个时候，它就会回来。”
溟寒听着，把刚写好的“秋”用手盖住了，不想让风把它吹掉。
那天之后，夏涟开始变了。
溟寒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夏涟还是每天都来，和自己坐在银杏树下，可夏涟的笑变少了。
有时候，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好笑的话，夏涟会笑一下，可那笑挂在脸上，很快就掉下去了。
溟寒没有问。
有一天，夏涟来得很晚。
溟寒在石台上等了很久，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翻看夏涟留下的新图画书，一页一页地慢慢看。
因为她知道夏涟来了之后会给自己讲，她想把不懂的地方攒着，一起问。
阳光开始昏黄的时候，夏涟来了。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提着木盒，脸色比平时白，眼圈有点红。
溟寒站起来，跑过去。
“夏涟。”
“我来了。”夏涟把木盒递过来，“今天来晚了，饿了吧？”
溟寒接过木盒，没有打开，看着夏涟。
夏涟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子比平时长了一截，遮住了手腕。
“你的手怎么了？”
夏涟低头看了一眼，有一丝犹豫，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细白的手腕，上面有一道红痕。
“昨天回去的时候，在山上摔了一跤。”
溟寒看着那道红痕，觉得不对，可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夏涟手腕上的红痕。
溟寒的指尖是凉的，夏涟的皮肤是暖的。碰到的时候，夏涟没有缩回去。
“疼吗？”
“不疼。”夏涟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红痕，“来，吃饭。”
溟寒没有继续问，回到石台上打开木盒，里面是米饭和几颗糖霜山楂。
她吃得很慢，夏涟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溟寒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给夏涟。
“我不饿。”夏涟把木盒推了回去。
“你吃。”
木盒又被推回来，夏涟看了很久，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糖霜山楂，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天傍晚，她们坐在银杏树下，什么也没做。
夏涟靠着树干，闭着眼。
溟寒以为她睡着了，可她的手还在动，无意识地摸着衣角，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上好像有一层薄薄的湿
溟寒不知道那是什么。
“夏涟。”
“咋啦。”
“你不开心。”
夏涟睁开眼，侧头看溟寒。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笑了。”溟寒回想之前，“以前你每天都笑，这几天你笑的时候，像在骗我。”
夏涟没有说话，目光在溟寒身上放了很久。
溟寒同样盯着夏涟。
夏涟的嘴唇动了动，可最后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溟寒的头。
“寒。”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溟寒怔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她只想活着，后来遇到了夏涟，现在只想每天在这里，和夏涟待在一起。
“跟你一起。”
夏涟的手在她的头上停了一会，然后轻轻揉了揉。
“好。”
夏涟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转瞬就被涟漪吞没了。
可溟寒看见了，那个笑是真的。
晚上，溟寒没有睡，静静坐在石台上。
淡淡的月光照得银杏树的影子在空地上晃。
她想起夏涟手腕上的红痕。
夏涟说是摔的，之前脸上的淤青她也说是摔的，可溟寒觉得不是。
她想起夏涟说的每一句话。
夏涟说，我想我们一样吧，一样的孤独。
夏涟说，名字，是一个人存在和存在过的证明。
夏涟说，我希望你的未来像溟一样辽阔。
夏涟说，寒，旧的东西不一定要丢掉。
夏涟说，每个季节都会走。
夏涟说，你以后想去哪里。
溟寒想把这些话拼在一起，可她拼不出来。
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溟寒伸手去抓，没抓住。
她闭上眼。
她想明天再问夏涟，一定要问。
第二天，夏涟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溟寒坐在银杏树下，一个人，一页一页翻着图画书，等夏涟来给她讲。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叶子落了一身，没有拍。
第四天，夏涟来了。
她又瘦了一点，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手里没提木盒。
夏涟走到石台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溟寒跑过去，夏涟蹲到她面前。
“夏涟，你去哪了？”
“有事。”
“有事。”
“什么事？”
夏涟没有回答，看着溟寒。
她的眼睛还是粉紫色，但溟寒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夏涟的眼睛是亮的，现在那点亮还在，可现在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出来。
“寒。”
“嗯。”
“我可能……不能每天都来了。”
溟寒看着她。
“为什么？”
“有事。”夏涟又说了一遍。
“什么事？”
夏涟还是没回答，伸出手，替溟寒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怎么样……”夏涟一顿，“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溟寒看着夏涟，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看很多地方，看山，看水，看海，看图画书里的那些地方。”
“你跟我一起看。”
夏涟笑了，笑得很轻，眼睛没有跟着笑。
“好。”她说，“一起看。”
夏涟站起来，身子一晃。
溟寒伸手去扶。
“夏涟。”
“在。”
“你是不是要走？”
夏涟沉默地看着溟寒。
溟寒看见夏涟眼里有东西往下沉。
许久，夏涟开口，带着决定。
“我会回来的。”
溟寒站在原地，看着夏涟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她忽然想喊夏涟的名字，但最后只是站着，手攥着衣角。
夜幕降临，溟寒没有睡。
她在银杏树下等。
她在等夏涟，确信夏涟一定会回来，一定。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她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写“秋”。
写一个，盖住，再写一个，再盖住。
夜风一阵比一阵冷，吹得头顶仅剩的几片枯叶也落了下来。
她感觉不到冷，只是觉得土越来越硬。
她抬起头，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空荡荡地，风穿过去，什么也没留住。
……
9月16日
夏涟回来了。
同前两个月，今天依旧如常，只是夏涟总是走神。
黄昏时分，夏涟凝视晚霞，若有所思。
溟寒不懂，学着夏涟的样子仰望天空。
今天的夏涟更怪了，中午溟寒喊了三声才有反应。
至于原因，溟寒想不通。
头顶白鸽转个不停，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
晚风吹向日落，摇响挂于树梢的风铃。那是夏涟亲手做的，每当风吹过，它总会发出安宁的轻响。
夏涟似乎不着急回神社。溟寒这样想着，耳边传来夏涟的声音。
“寒啊，你说……追逐自由的鸟儿会被笼子困住吗。”
夏涟问得突然，溟寒想都没想。
“鸟会飞。”
“那要是飞不出去呢？”
她想了很久：“那就把笼子咬断。”
夏涟并未回应，只是继续凝望云霞。
天色渐渐暗下去，白鸽掠过云霞，飞向远方。
夏涟转头看向溟寒。
“寒，你知道吗？我一生中或许还会有很多个夏天，但没有哪个，会如今夏。”
落日余晖打在夏涟脸上。
夏涟笑得温柔，笑得凄凉。
溟寒看见，那双粉紫色的眼眸里好像又有了一点光。
溟寒不知作何回应，只觉得炫目。
良久，夏涟伸出手。
溟寒知道是什么意思，同样伸出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涟站起身，又盯着溟寒看了好一会，随后走出了空地。
溟寒呆呆地盯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夜晚悄悄来到，星光闪烁，月亮挂在云上。
溟寒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白鸽折翼，坠于大地，落日破碎，一切归于宁静……
……
9月17日
夏涟又没来。
直到日落夏涟都未出现。
夏涟有事。溟寒想。
……
9月21日
夏涟又是一连几天没来。
溟寒有点担心，也有点失落。
……
9月28日
无。
……
10月5日
夏涟一直没来。
暮雨坠落，风铃响声不断。
……
10月9日
溟寒从村民的交谈中听到了夏涟的消息。
“你听说了没，神社要在一周后献祭神女。”
“一周后？我还以为她早就被献祭掉了，怪不得最近做事还是不顺。”
“不知道，好像要在献祭那天……”
溟寒听不下去，快速跑开了。
……
追逐自由的鸟儿，会被笼子困住吗？
……
10月15日
自那日跑回树下后，溟寒愈发不安。
“神社要献祭神女。”
除夏涟外，溟寒从未见过或听过还有其他神女。
……
她又做了那个梦。
白鸽折翼，坠于大地，夏涟站在远方，自己如何奔跑都触摸不到。
天快亮的时候，村子里传来一阵很慢的鼓声，溟寒不知道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