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把粮票全换成米。
南门粮栈的伙计接过票，先对着戳记看了一遍，又指给他看票角上的使用期限。装粮的麻袋在后墙码了三层，最上面有一袋漏出了细粒，两个扛包工正争谁赔那半斤。林野不想等他们吵完，只兑了一小包杂粮，其余票面暂且收好。出了粮栈，他在熟悉的杂货摊上拿少量米换盐，又用此前攒的两枚旧接头换了两片耐热垫圈。
他挑粮时先捏了捏袋底，闻出一股干爽的谷香，才让伙计扎口。即使是吃进肚里的东西，在灰站也得花心思辨真假、算称重。贵的不是米，是出了门还没被别人坑走的那点余地。
太阳往西斜时，他绕到灰站旧修理棚，凭朱师傅签过名的抵工条预约了次日检查手摇电机的时段。棚主没答应包修，只说先测转子与轴承，缺件另算。林野这才满意，觉得自己辛苦逃了几回熊掌，总算没把命都换成一沓空话。
回小窝前，他仍沿原路察看摩托。油箱盖、车锁和帆布的位置都没变，轮胎没有多出被碾过的碎土。林野蹲下时左膝擦伤被裤腿拉紧，索性先站着歇了一口气，没有再推动车子。暮色压过旧轨，草里开始有虫响，他不准备等天黑才往家走。
进门，阮青禾正把一块旧麻布改成器械包的内衬。她抬头看见他手里那袋粮，针尖停在半空。
“你买粮了？”
“挣的。”林野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故意让它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动，“不是偷你医箱换的，也不是抢粮栈的。”
阮青禾没急着开口，伸手摸了摸袋口扎好的线，才抬眼问：“钱从哪儿来？”
“旧周转点上面那间小屋。捡到了能用的镜组，南门诊疗点当面验了货，第一笔已经结清。还有一枚要过几天复测。罗阔分走他那份，我领回来这些。”
他把票据、收据和留下来的修理抵工条一张张排开，没有夸大没有兑付的那部分。阮青禾认真看完，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两人那本开销账，将今天新增的米盐与已花的票记进去。她写到镜检组件时，笔尖悬了一瞬。
“真的是十倍物镜？”
“朱师傅装在旧镜子上，沈姑娘盯着看过，算是过了关。”林野坐下来，“我当时还想叫你去看。可转念一想，谁认识你，谁知道你带着什么东西，我都说不清。”
阮青禾低头把账写完，才轻声说：“不带我去是对的。我的身份还没安全到能公开站在修理铺里。不过以后你真要做器械生意，不能永远靠别人说能用就能用。至少要会看型号、封存状态、部件用途。你能去找，我可以帮你把清单整理得不至于乱买。”
“所以我负责冒险，你负责让我少冒点险。”
“也负责防止你把坏玻璃当宝贝搬回来。”
林野用手指敲了敲自己右侧的账本：“那是不是得给你开工资？”
“从共同开销里扣？”她把账推还给他，“你要真给我发工资，就把以后需要什么设备、缺什么药械列清楚，省得你只听见‘值钱’两个字就往里钻。”
说完，她站起来拿锅。灰蓝外罩衣没有穿在身上，衬衣衣摆随着动作收进腰带，肩背的线条在灯下清清爽爽。林野顺手接过她够不着的高处木勺，不让她那只仍在恢复的肩膀抬得太高。他的目光在她侧脸停了一瞬，换来她一句“不许把半锅米都倒下去”，那点难得松快的心思才跟着落到了炉上。
“今天可是赚钱日。”
“赚钱日也得吃到明天。”
锅里响起洗过的谷粒滚动的轻声。小窝没有突然变成富户的宅子，灯还是那盏灯，旧壁角还渗着潮，床铺旁的木柜依旧缺一只把手。可这顿粥可以稍微熬稠一些，阮青禾不必再把自己那块硬饼塞给他。林野把分量量好，看她把盐罐收回原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探索所得正在慢慢改变两个人的生活。
饭后，阮青禾找出几张剩下的纸，把旧维修资料与诊疗点给的新清单分开。她没有凭空给所有器械定价，而是按“急需”“容易检验”“暂时买不起”“来源可疑”几个类别列条目，并在每项后写了自己确实知道的规格，空白处用横线划掉。
“这东西叫什么？”林野指着一个长得像小瓶塞的图样。
“密封接头。具体要看尺寸和材质，不是形状像就能用。”
“那我知道了。以后谁说自己有一袋这种东西，我先问他让我看一件。”
“你已经懂生意的一半了。”
“另一半呢？”
“知道什么时候不要。”
她说得平静。林野瞧着那双持笔的手，想起她刚来小窝时抱着医箱，连一件外衣都舍不得让人碰；如今这本账上已经有了两个人的笔迹，也有两个人实际挣下的东西。那种变化不需要谁特意宣布，却比许多漂亮话都结实。
外头的风越过通风口，带来一点铁轨与潮泥味。林野把修理抵工条夹到明天要带的纸册中，准备检验自己的手摇电机。如果能修好，至少能在没有火光的时候多维持一会儿照明；但要用多少力、能存多少电，都得实测，不能指望一张凭条变出电来。
阮青禾收拾完桌面，忽然从那张器械清单背面抽出一行他先前没留意的小字。
“这家诊疗点还收旧检验台和密封储物柜。”她说，“如果只是一回买卖，他们不会写这么细。”
“所以你觉得我该再去一趟旧周转点？”
“恰好相反。”她把纸压住，“我们要有别的来货路子。要是以后你每赚一张票都得去陪那头熊散步，我宁可你继续在家修桌腿。”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把那行字抄到自己那页账后。
“那就不靠熊了。”他看着清单，“灰站周边还这么多旧设备，还有修不起的机器、找不到的零件。我们先把认识谁、谁缺什么弄清楚。”
“还有谁肯按时付账。”
“对，尤其这个。”林野把清单对折，放在自己的修理票旁边。
他原本以为捡到一枚镜头，最多能换两顿好饭。直到今晚，他才看出另一层意思：只要有人愿意修旧东西，就会有人需要寻找旧零件。那不一定是发财的捷径，却或许是条不用天天拼命也能换粮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