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拿到了?”帽七把脚从电线杆上放下来,目光直往罗阔包里钻。他身边没有昨日那两名同伴,手里也没握铁杆,只有一条缠着破布的左手垂在腰侧。
罗阔往旁边挪了一步:“路过。”
“我花了钱探路,你们捡现成的?”
“你花钱喂熊,我可没有跟熊分账的习惯。”林野站在两人中间,右手没离腰侧,却也没拔刀,“你那同伴怎么样?”
帽七的脸绷了一下:“腿让石头磕了,走得回去。你别转话。有人出钱找旧镜组,我也接了活。”
“那你去找你的。谁给你下的订金,谁找你结账。”
帽七盯着林野左臂的绷带,又看看他们身后的荒路。他算得很快:两个成年人,一个背包,一个带刀,离灰站门口还有段路。真在这里动手,即使抢到东西,熊也未必离得够远,何况他并不知道袋里是不是镜片。
“南门验货,你们可别说我没出过力。”他留下一句,先沿公路走了。
罗阔没追着骂。他停下来检查包带与封线,确认没有被割开,也没有少东西,才重新将包背稳。
“别猜。”林野说,“东西在袋里,先去有人作证的地方。”
灰站南门外旧器械铺旁边有个用木板搭出的检验台。桌上摆着一只摇柄台灯,灯罩内侧泛黄,接线用布条缠了好几层。修理师傅姓朱,手背有大片旧烫疤,眼睛却很利。他听完两人说的来源,没有先夸东西值钱,只让他们把收据与封线一起放桌上。
“货不是我委托罗阔去捡的。”朱师傅说,“我替南边那家小诊疗点修设备。能用的物镜,诊疗点才给钱。我只收检测和装配的工钱。”
罗阔把原来的蜡封铁匣轻轻打开。围观的人多起来,朱师傅把桌上的挡板竖起一半,免得谁伸手碰到镜片。他先对照刻字与自己的旧器件,再在日光下从不同角度查看玻璃表面;擦拭只用自己带的专用柔软布,磕裂的那枚被单独放到一边。
“这一枚十倍的,刻字与要找的系列对得上。”朱师傅说,“还要上机看成像。四十倍这枚边口有伤,不保证内部镜组没偏。坏掉的那枚不用想了。”
“说得像把三枚镜头砍价砍成半枚。”林野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算得失。
“要是瞎收你们三枚全价,等诊疗点装不上,谁赔?”朱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想把这锅扣我头上?”
这话不客气,却不难听。林野把工具刀从腰带上取下,放在自己的膝旁,坐到台边等测试。
修理铺里那台旧显微镜有一边目镜罩开裂,台面照明靠能调角度的反光镜。朱师傅把确认接口相符的十倍物镜装上,先看刻了细线的试片,再看一片保存完好的旧玻璃载片。旋钮转动时卡了一次,他停下来检查物台,确认是原机的细调螺杆磨损,才重新对焦。
片刻后,他把位置让给诊疗点派来的女子。
那女人穿着洗得泛白的棕色工作衣,黑发盘得紧,手上拎着一只记录夹。她自称姓沈,负责诊疗点的器械和账目,不是医生。她没有因几个人盯着看便匆忙说好,俯身检查了好几次成像,才抬头对朱师傅点点头。
“十倍这枚可以收。另一枚四十倍的先别算钱,等你拆开再说。”她朝罗阔看去,“我们原先谈的报酬,只包括能上机、能正常看东西的组件。你自己带来的那位同伙,我不另外开一份工钱。”
“他不是我雇来的。”罗阔说,“没有他,我连门都找不到。”
“那是你们的分账。我给诊疗点认下来的价,不掺你们私下怎么分。”沈姑娘把账夹压在台边,等朱师傅签名,“一张可在南门粮栈兑的杂粮票,另有一张给修理铺抵工的凭条。十倍物镜的钱先结。四十倍若能用,后面再加。”
票面数目不算惊天动地,可林野很清楚,这比他过去好些天散捡废铜的收入来得结实。粮票有具体兑付的仓栈与日期,修理抵工的凭条却只对朱师傅的铺子有效,不能拿去买盐。
罗阔当场把票放在桌上,按前一天的收据先扣除一笔确实发生的检测费,再把剩下的粮票折算成两份。对于抵工凭条,两人争了几句:罗阔想用它修自己的旧灯,林野想用它检测小窝那只不太可靠的手摇电机。最后他们约定凭条归林野,粮票多给罗阔一小截作为平衡,朱师傅用炭笔记在账夹背面,双方都按了指印。
帽七不知何时凑到检验台外围,听见票面价值,脸上难看得很。他刚要开口,一个卖旧麻袋的老人先抢了话:“昨天要不是那两个人提醒,你们连命都得留在外头,今天还好意思在这儿吵分东西?”
帽七没有再闹,只把破毡帽拉低了点。这次他掉头离开时,林野没再多看他一眼。
柜台内还放着第二枚四十倍物镜,朱师傅答应三天内检查完;在此之前那枚镜片仍属于林野与罗阔共同所得,不算已经卖出。金属夹片和调焦螺杆也先由师傅登记,若适配现有设备再议价。林野把一张盖了粮栈戳记的票揣好,指腹在票边蹭了一下。
他想起小窝里那口锅。粮栈要是照约兑付,锅里接下来几天至少能多一把米。
临走时,沈姑娘却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那些零件原来放在外墙小间?”她语气比谈价时平缓些,“我们还缺过一种旧式密封接头,型号不常见。不是非得让你去那个危险地方找;你要是以后在别处碰到,带来给朱师傅过目。能用的,我们照样认价。”
林野看着她递来的半张手写型号单。这不是一笔已经到手的钱,可比一张没人肯兑现的宝藏地图实在得多。
“想让我长久给你们找货,价得讲明白。”
沈姑娘看着他:“你先找到一件真正能用的,我们就讲下一件。”
林野把那半张清单折进票据里。走出修理铺时,灰站的炊烟混着潮木气味迎面扑来。他知道自己终于不只是一个朝废墟碰运气的人了。
至少从今天起,有人愿意明确告诉他:找到什么东西,可以换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