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一处黑暗的地下室中。
“早上好,纽约,现在是七点整,你正在收看的是——”
频道切换,又一档晨间新闻,大腹便便的主持人换了一个,但那副照本宣科的嘴脸如出一辙,杰德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指间缓慢转动,浴袍的带子松了,他没管。
“歌罗斯特小镇,位于纽约近郊,昨日清晨,当地居民在镇中心街道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警方确认,死者为保罗.麦卡锡,四十二岁,当地居民,据现场初步勘查,死者系被其本人名下的酒红色加宽皮卡反复碾压致死,尸体……”
主持人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件,脸上的表情在职业性的镇定与某种隐约的不适之间摇摆。
“……被碾成两段,内脏散在地上”
画面切到现场,黄色的警戒带围了一圈,酒红色皮卡的引擎盖微微翘起,前轮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旁边,表情麻木,镜头推近,地上的血液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杰德盯着屏幕,嘴角缓缓上扬。
“此外,歌罗斯特小镇另有四名居民在昨夜至今日凌晨期间被报失踪,警方尚未公布失踪者名单,据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称,失踪者均为保罗.麦卡锡的邻居,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寻。”
画面切到记者连线。一个穿着防水外套的女记者站在小镇的路标旁,雨水还在下,镜头上的水珠让她的脸扭曲了一瞬“……居民们表示震惊,保罗·麦卡锡是这里的老好人,而同时有四个人失踪,这简直——”
杰德关了电视。
歌罗斯特的雨还在下。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床底下有一个行李箱,他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黑袍,面具。还有,昨晚从保罗的皮卡工具箱里顺来的那把破拆锤,三角锤头,灰铁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杰德将黑袍披在身上,布料摩擦过皮肤的声音让他呼吸微微加重。他拿起面具,黑白两色,威尼斯风格,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皮带在脑后收紧,面具贴住颧骨,面具内侧的变声器发出轻微的电子嗡鸣,待机状态。
他狞笑着,面具里的声音变成了一种金属质感的嗡鸣,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干涸的血色
外面,保罗的皮卡还停在邻居家的车道上,警方的拖车还没来,酒红色的漆面上,雨水冲刷着最后一点痕迹,杰德从后门出去,黑袍的兜帽压低,脚步无声,他穿过小巷,绕过警戒带,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袍的影子从他们身后经过。
………
报社的办公室在镇子东边,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的红砖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意大利老板习惯在周六上午独自来办公室,倒一杯威士忌,坐在皮椅上翻账本。他曾经说这是“远离老婆”的时间,杰德给他打了三年工,当然知道这件事。
窗子没锁,杰德翻了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破拆锤拖在地上,锤头刮过木地板,他哼起了歌。面具里的变声器将他的嗓音彻底扭曲。
“I lie awake at night……See things in black and white……”
意大利老板的办公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停了,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谁在那儿?”
杰德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黑袍拖过走廊的地毯,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面具上的眼洞正对着办公室的门。
“I've only got you inside my mind……You know you have made me blind……”
意大利老板拉开了门,他穿着背心和西裤,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看到走廊尽头那个黑白色的面具时,他的脸在瞬间经历了从困惑到恐惧的完整过程,威士忌杯从手中滑落,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杰德向前迈了一步。
老板想关门,杰德抬起脚,靴底抵住了门板,门被推开,老板踉跄着后退,撞上了办公桌,桌上的账本散落一地。
“威尼斯……威尼斯杀手!”
杰德没有停,他走到老板面前,面具微微倾斜,像是在端详一件展品,然后他蹲下来,将破拆锤轻轻放在地板上,从袍子里抽出了匕首。
老板的右脚踝被钉在地板上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嚎叫,匕首穿过皮肉和肌腱,扎进木地板里。
他站起来,重新拿起破拆锤。
“I lie awake and pray……That you will look my way……Oh my pretty pretty boy I love you……”
面具上的黑白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明暗交错。老板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被钉住的脚踝,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在念着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是求饶,不过……谁TMD在乎?
“Like I never ever loved no one before you……”
他在老板面前蹲下来,面具几乎贴到对方的脸上。变声器将他的呼吸也变成了电子噪音,就如同一台快要报废的收音机。
“Pretty pretty boy of mine……”
他举起锤子。
“Just tell me you love me too……”
老板张开了嘴。
砰!
…………
地下室。
杰德从后门进来的时候,雨还在下,黑袍的兜帽滴着水,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暗色斑点,他摘下威尼斯面具,变声器关闭的瞬间,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地下室,水泥墙壁,裸露的管道,一张铺着塑料布的长桌,墙角的水桶里插着几把不同尺寸的刀。
“今天很尽兴。”
他对着空气说话。
『我看出来了。』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恶灵之书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摊开在地板上,书页上的文字缓缓蠕动。
『但还不够尽兴,对吧?』
杰德没有否认,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灯泡,杀那个意大利佬的时候,锤子落下去的一瞬间,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此刻,坐在这间地下室里,面对着墙壁上干涸的血迹,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空虚。
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空虚。
『每次完事之后,那种空虚感,我说过的。』
恶灵的声音像是从书页里渗出来的,贴着地面爬过来,钻进他的耳朵。
“闭嘴。”
『你画不出更好的东西了,在这座小镇上,你找不到更多素材了,他们……太无聊了』
杰德的手握紧了桌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恶灵之书翻动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在说你,你值得更好的。』
杰德转过身,看着地上那本书。他慢慢蹲下来,膝盖压着黑袍的下摆,面具挂在脸上,露出一只眼睛。
『不如这样,我把你送去其他世界,来点……更新奇的。』
杰德愣住了。
“其他世界?”
『其他世界,那里的规则不同,恐惧不同,猎物也不同。想象一下,杰德,在一片从未见过你这种猎人的土地上,释放你全部的天赋!』
杰德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那里……有更多的人?”
『无数的人,无数的恐惧,无数的……可能性。』
恶灵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耳语。
『你在这里能杀几个?在这个小镇上,你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连环杀手,而在别的地方……』
杰德感到喉咙发紧,他的心跳在加速,血液涌上耳廓。
“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杰德站了起来,黑袍的下摆拖过地面,他的嘴角开始上扬,他抬起手,把歪掉的面具重新扣好,黑白纹路再次完全遮住他的脸。
面具里,他的笑声被变声器变成一种金属质感的尖锐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送我去!”
恶灵之书猛地合上,然后再次翻开,书页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数字6
『来吧……』
恶灵的声音变了,变得庄严,狂热,带着某种古老的重量,书页开始快速翻动,血红的光从书页中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室,在水泥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成为「神」的奴仆……接受「诅咒」……接受「赐福」!』
黑雾从书页中涌出,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蔓延,攀上杰德的双腿,缠住他的腰,勒住他的胸口,钻进他的嘴和眼睛,杰德的呼吸被截断,黑袍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跪了下去,双手撑在湿冷的地板上。
然后便是痛,彻骨铭心的痛
如同千万把刀同时切开他的皮肤,无数只手在他的内脏里搅动,每一根骨头都被从身体里拆出来,杰德的嘴张开了,但无法惨嚎,黑雾堵住了一切,他的身体在地下室的地板上翻滚,撞翻了塑料布长桌,刀具散落一地。
『你不会想看到接下来的手术的……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灵的声音从杰德脑海深处传来,黑雾彻底包裹了他
恶灵的笑声回荡在地下室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
杰德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某种冰凉而潮湿的东西,雨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正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碎裂的混凝土上,指缝间嵌进细小的石子和玻璃渣。
他睁开眼。
天空是灰的,霓虹灯的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污染,他躺在一堆瓦砾中间,周围是倒塌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远处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闪烁,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字符。
汉字,片假名,罗马字混在一起,像某种密码。
他坐起来,头痛欲裂,黑袍已经湿透了,面具还在自己的脸上。
“这他妈……”
他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这雨是酸的,他能感觉到,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烧感,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地上散落着垃圾和碎纸,他伸手捡起一张还算完整的报纸,被雨水泡得发软,但字迹还能辨认。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夹杂着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报纸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我他妈的看不懂这他妈的什么语言!”
他低头,看见恶灵之书就躺在脚边,封面朝上,在霓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他弯腰把书捡起来,书页却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沾上。
“你他妈把我弄到什么地方来了?我他妈的看不懂这里的文字!”
书页没有翻动,但恶灵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沙哑。
『把书翻开,文盲。』
杰德咬紧了牙,他把书翻开,书页上的文字开始蠕动,像活的活蛆一样重新排列。
『我给了你身体,给了你机会,但你连路牌都看不懂,怎么杀人?』
“那就告诉我……”
话没说完。
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如同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太阳穴钉进去然后贯穿,杰德跪了下去,书从手里滑落,双手抱住头,他的身体在瓦砾上抽搐,膝盖撞上碎石,肩膀撞上钢筋,嘴里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呃——啊啊啊啊——!”
疼痛在颅腔里翻涌,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脑沟里来回刮,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在地上扭动,后背弓起,额头抵着湿冷的混凝土,雨水灌进他的嘴。
随后那种疼痛逐渐停止。
杰德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那些光斑渐渐退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他抬起头。远处那块全息投影还在闪烁,上面那行字。
「新埼玉.ネオサイタマ.NEO SAITAMA」
他看懂了。
“Neo……Saitama?”他念了出来,声音还在抖,但每个音节都准确无误“新……琦玉?”
他慢慢坐起来,他盯着那块投影,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琦玉?这里他妈是日本?”
他又看向四周,那些倒塌的楼,那些霓虹灯牌,那些在雨中穿行的,看不清脸的人影,头顶有飞艇缓缓飞过,艇身上投映着广告……
便宜!便宜!实际便宜!
“这他妈是……未来吗?”
他低头看那张被他扔掉的报纸,现在他能读了。头版标题
《总会.辛迪加,新琦玉南部抗争中又有警察死亡,警察复制人的普及迫在眉睫!》
“啥玩意?”杰德拿起报纸,雨水从纸面上淌下来,把油墨晕成灰色的污渍“老子穿越到什么破地方来了?”
他翻到第二版,一篇关于“所泽.塔”的报道。
「丸之内.超级高.大楼事件以来,斩草除根基金会做出来实际庞大的贡献!」
杰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报纸边缘滴落,霓虹灯的光在纸面上流动。
然后杰德站起来,把恶灵之书从地上捡起,拍了拍封面上的碎石渣。
“未来吗?有意思……”
他把书合上,塞进袍子里,远处,一辆闪着警灯的车辆从街角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杰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霓虹灯的光晕里,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条被瓦砾半掩的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