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安纺市,就仿佛是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棉布。
弥散的薄雾虽然不是真正的雨,却比真正的雨来的更为缠人,微风稍稍一抹,便会立刻贴着皮肤的缝隙渗进体内,让那股摄人心魄的凉意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路旁梧桐的叶子,是在某场秋风的转身之后突然黄掉的,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然后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过,变成嵌进沥青纹理里的焦褐色薄片。
五点三十分的街道上,街灯还在犹豫,但道路两侧店铺的广告灯,倒是抢先一步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缝里溢出来,与潮湿的薄雾搅合在一起,变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暧昧。
烤红薯摊的炉子吐着白烟,糖炒栗子的甜香缠绕着从店门口喷涌。
如此,仿佛便是这座城市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为那些愿意在时光身旁驻步停留的人偷偷截留下来的一缕温柔。
……
今天是周五。
对于坐牢已久的住校生来说,这是终于可以“回家探亲”的自由时刻。
北玉高中门口的氛围因而显得格外热闹。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一些学生的校服拉链干脆只拉到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卫衣领子。
有人叼着棒棒糖,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边走边跟同伴笑闹。
门口那棵老银杏底下围了一圈人,隐隐约约能听见起哄声——据说高三那个篮球队的学长今天第三次跟校花表白,又失败了。
而更多与此无关的人则只是人潮里。随波逐流的朝着校外走去,却又在某个地方忽然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与大群分道扬镳。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驻足欣赏风景的好心情
李芷媃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低头翻书包找自己的手机。
书包里的东西被搅得哗啦作响。
笔袋、课本、半包没吃完的薯片,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传单在其中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内衣一样被高速搅拌着,却死活摸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正打算换个帆布袋更仔细的找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卷过来。
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啪叽一下贴在她鼻梁上,一股带着腐焦感的湿润凉意,立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
李芷媃面无表情地把叶子从脸上扯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棵行道树。
短暂的犹豫之后,抬脚就朝树干猛踹了一脚:“特喵的,你这颗死树是故意的吧!”
那颗从诞生起就一直兢兢业业矗立在此地的行道树当然没理这个女孩的暴行,倒是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被这一声呐喊惊得纷纷回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和大树对线的奇(葩)女子。
我寻思着也不是召唤师峡谷上路啊?
林紫鸢看到这一幕,赶忙迈开腿,一路小跑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自己发癫闺蜜的胳膊。
她的身高比李芷媃整整矮了半个头左右,身上的打扮看上去很是清冷。
一尘不染的低扎马尾垂在肩头,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偏冷调的白皙手腕。
少女的五官温婉,唇色略显浅淡,咋一看似乎会给人一种不善言辞的第一印象,可偏偏那优雅的眉尾自然而然的微微上翘了几个弧度,又能让人从那不善言辞的清冷中看出几点藏匿起来俏皮。
林紫鸢压低声音,没好气的捏了捏李芷媃的脸,笑骂道:“你干什么呢,大街上跟树打架?”
“它拿叶子砸我脸!”李芷媃指着树,义愤填膺:“这么大一片叶子突然糊我一脸!”
李芷媃的身高林紫鸢高出一大截。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有点乱,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就懒得再往上拉,露出里面那件印着一行英文字母的灰色卫衣。
衣摆一边塞进裤腰一边耷拉在外面。
不过虽然她此刻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二愣子般的疯劲儿,但以女孩子的标准来看,她的五官其实算是挺耐看的那种类型。
清秀里带着一股子利落。
所以就算此刻摆出一副铁了心要跟树干上一架的表情,在旁人看上去,倒也不至于真的像疯子一样。
顶多像个嗓门很大的田径生。
林紫鸢扶额,心道看来她还是没有从周考不及格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棵树只不过是很不幸的成为了她发泄火气的靶子而已。
于是叹了口气,把她往路边拽了拽,避开那些还在回头看的吃瓜群众,抬起眼,带着一丝责备,开口道;“我说,这里是神圣泰拉,又不是卡塔昌丛林,你没那个必要和树中门对狙,真的。”
“那棵树又没有真的在尝试谋杀你。”
“……我还以为是蟑螂飞我脸上了!”
李芷媃气鼓鼓的甩了甩手里还没来得及丢的叶子:“你懂吗,就那种南方大蟑螂,油光锃亮的,扑棱一下糊你脸上——”
她绘声绘色描述着、比划着的模样,听得连林紫鸢隐隐泛起一阵恶寒。
光是脑补那绝望的画面,就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行了行了,你越说越吓人了。”林紫鸢笑了笑:“看来你似乎有故事。”
“我宁愿没有这个故事!”
“而且用‘故事’来形容那种事情未免也有些太有失公允!应该用‘事故’才对!”
李芷媃说完,气恼的把手里的叶子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才继续开口:“我以前还在县城的时候,就被蟑螂飞过脸,那玩意儿,触须,你知道吗,那个触须,在我嘴角蹭着……”
“我当时睡得半梦半醒,特喵的还差点下意识的一口把它给吃了!你懂吗?活吃了一只蟑螂!差一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事情引走了注意力。
林紫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狐狸正从人群里穿过来。
“狐狸?”
“嗯?”林紫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身看向那个一闪而过的小白影。
四条小腿像是踩了风火轮一样呼哧呼哧的带动着身体向前飞奔,蓬松的宛如松鼠一样的大尾巴里,还卷着一个亮晶晶的粉红色宝石。
它完全没有避开路人的意思,就那么径直从几个行人脚边窜过去。
有人的鞋尖几乎都要蹭到它的毛了,却谁也没真的低头看一眼脚下匆匆略过的那团东西。
“哈?”
李芷媃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确信自己真的看到了东西。
但一直揉了好几遍之后,那只小狐狸也依然存在。
“紫鸢。”她急切的扯了扯林紫鸢的袖子,声音兴奋:“你看那边,那只白色的……狐狸?你看见了吗?”
林紫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嗯,大概是谁家样的熊猫狐吧,前几天还在B站上看到有人晒萌宠视频呢。”
毕竟这年头什么可爱的奇葩宠物多了去了。
“而且狐狸的野性比较高,主人撒手的话很容易就会想跑掉的吧。”
林紫鸢扶额:“也不知道它的主人会担心成什么样子,希望它不会跑得太远吧。”
李芷媃没理她,她看到那只小白狐狸已经快速拐进了一条巷子口,尾巴上挂着的那块宝石在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一闪一闪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点痒痒的,不过说不清到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脚已经先一步抢在大脑反应之前就动了起来。
“走,去看看!”她一把拽住林紫鸢的手腕就往前跑。
“哎——你慢点!我书包还没拉上呢!”林紫鸢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绊在路沿石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里头的水笔哗啦啦滚出来两支。
李芷媃头也不回:“别管了,回头再捡!”
两人一前一后冲过马路,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
墙根堆着几辆落满灰的共享单车,地上还散着些碎砖头和枯叶。
那只小白狐狸就在巷子尽头,停下来,狐疑的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
但那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似乎是有点……有点纳闷?
但就这一眼,却让李芷媃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个节拍。
那狐狸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在光纤昏暗的老巷子里像是两块真正的琥珀,甚至尾巴尖上卷着的的粉色宝石还在微微发着暖色的光芒
“紫鸢你看!就在那儿!”李芷媃兴奋的指着它,脚下又加快了两步。
林紫鸢被她拽得踉踉跄跄,鞋尖踢到一块翘起的砖头,整个人终究失去了平衡,往前一栽——
“啊!”
手忙脚乱地往前扑,试图抓住点什么来稳住重心,却正好把那只小白狐狸整个抱进了怀里。
手感毛茸茸的,也暖烘烘的。
李芷媃赶紧回头去拉她:“紫鸢,你没——”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变给打断了
仿佛像是有人把一整桶暗红色的颜料兜头泼在了天空中一样,天色忽然毫无征兆的暗了下来,视野被一片宛若末日来临般的血红色所覆盖。
那种红不是晚霞的橘红,也不是霓虹的艳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凝固的旧血一样的暗红色。
这股暗红,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把整条街都笼罩了住了。
李芷媃的手还搭在林紫鸢的胳膊上,林紫鸢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白狐狸,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和一只狐狸——保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呆呆地愣在原地,表情不一。
周遭世间所有声响,一瞬间消弭于无形之中。
风停了,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停了,烤红薯摊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的“红薯红薯热乎的红薯”也停了。
李芷媃转头看去,马路上的行人保持着各自的动作,一动不动。
有的抬着脚,有的张着嘴,有的正低头看手机,但除了自己和林紫鸢,还有旁边这只小白狐以外,其他人无一例外都仿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保持着最后的动作,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就连老房屋管道里正在滴落的水滴都被静止在了半空中。
李芷媃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吐沫:“……这什么情况?”
林紫鸢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抱着怀里的小狐狸,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声音也有点抖:“我不知道……”
坏了,不会摔进后室了吧?
就在两人因为这超自然的一幕被震惊的说不出更多话的下一刻,先前被林紫鸢抱在怀里的小白狐狸忽然在林紫鸢的怀里挣扎了几下。
林紫鸢下意识松开了手。
它便从她的怀里跳了出来,踩在地上抖了抖毛,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人性化的绝望表情看着她们俩,开口说了一句话:“糟了!”
李芷媃和林紫鸢同时愣住了。
“它……它说话了?”李芷媃指着小白狐,一脸茫然。
一个名为“唯物主义”的牌匾轰隆的一声砸在心头,摔得粉碎。
“你们被带进魔法结界里了。”
小白狐狸没理她那副表情,继续用那种生无可恋的语气开口说:“现在这条街上的时间被冻结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你们俩刚才跟我有肢体接触,所以没有被暂停时间,而是被直接被卷进来了。”
越说,它的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甚至急的原地开始抱着头打滚:“坏了坏了坏了,要是让主人知道我意外把凡人给带进魔法结界里的话,呜呜呜~”
“我这个月的皇家口粮又要泡汤了!”
“哇吖,不要哇,我的星光脆皮爬爬虾!!我的时光饼干哇!!”
“不是,你等等——”林紫鸢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上蹭了一块灰,但脑子里的诸多问题加起来,比此刻她的状态要凌乱的多了。
不是,现在是问口粮的问题吗?
口粮什么的,是现在最小的问题吧?
“你一只狐狸,为什么会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使魔!”
小白狐狸急切的抬起爪子,揉着自己毛茸茸的耳朵:“算了,现在解释也来不及了,你们——”
就在她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了地面上,整条街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李芷媃和林紫鸢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大约两百米外的街道上,一道银白色的光箭将一小片天空照的宛若白昼,而后嗖的一声,击中了某个巨大的黑影。
那个黑影被光箭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出去数百米远,重重砸在路面上。
人行道下铺设的瓷砖被震得高高飞溅起来,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厘米的壕沟。
碎砖和泥土翻涌着朝两边涌开。
被时停的路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但那个巨大的黑影砸下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的身体直接被碾了过去,血肉横飞,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真的传出来。
随后,那个黑影仍然去势不减的向后飞着,砸穿了一栋沿街的建筑物。
大量沉重的砖石哗啦啦的塌下来,将其掩埋。
一时间烟尘滚滚。
过了几秒,那个黑影才从废墟里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抖了抖身子,将尘埃簌簌震落在地。
李芷媃这下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她此刻宁愿自己没有看清。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这东西的眼睛.jpg
那是一个巨大的、油光锃亮的、长着蜘蛛脑袋的蟑螂。
它大概有十一米左右的长度,站立时身高接近五米,六条黝黑的腿上,长着一排排好似腿毛一样的倒刺,其背上还支棱着两片半透明的翅膀。
那毫无疑问是一只蟑螂的身体。
可偏偏长了个蜘蛛的脑袋,头上长着三只圆滚滚的眼睛,随后同时锁定了这边。
“嘶、噗呲——”
那怪物的口腔之下,传出一阵阵湿冷窸窣的怪响。
李芷媃和林紫鸢,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从37度冷却到了10度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渊影。”
小白狐狸生无可恋的坐在林紫鸢身边,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这就是我说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