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吵闹声。
远处那只蜘蛛头蟑螂来回摩挲着节肢的声响、还有它三只眼珠里蕴含的那股黏稠的恶意,全部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而在这嗡嗡声的间隙中,李芷媃声线颤抖着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签约……?”
她仍然死死抓着林紫鸢的袖子,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某个可恶的白毛生物
恍惚间,记忆里的那个白色畜生的轮廓,竟是和眼前这只摇着尾巴的白色狐狸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气蒙了,大白天的看到丘比了。
“成为魔法少女,然后为抵抗宇宙熵牺牲吗?”
好吧,其实李芷媃仅仅只是想讲个笑话而已,好让自己的注意力能转移开一点,让紧绷着的放松下来,同时安静的思考思考该怎么从这一团乱糟糟的事情里活下来。
但很显然此刻没有人会在意她那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小白狐狸听完,非但没笑,反而急得在她脚边直转圈:“才不是卖身契呢!我们是灵魂国度的正经编制!有五险一金——”
显然这只小白狐似乎有背过“如何忽悠青春期美少女和灵魂之国签订魔法契约”的范本,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官腔。
不过很快他似乎就意识到了现在的局势,根本用不着自己绞尽脑汁的思考营销词。
枪都指在人脑袋上了,要么反击要么死。
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而它相信眼前这两个女孩子肯定都是正常人:“……好吧没有五险一金,但我们有情绪结晶!”
“什么是情绪结晶?”李芷媃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注意力竟真的被带偏了半秒。
这就是她。
绝望开始被理智压回心底的时候,她永远会本能的找一句话来接住自己纷杂的情绪。
哪怕那句话毫无意义。
哪怕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正在崩塌。
而林紫鸢,此刻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身边李芷媃那张强撑着勇气的面孔,随后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花坛里那两个人。
这两人,明明从生物学上来讲根本不可能存活,却偏偏还能喘气、还能说话,甚至意识都还是清醒着的。
粉衣少女那截断裂的下半身伤口鲜血已经止住了,甚至边缘还有新生的皮肤和肉芽在缓慢编织出新的血肉。
她非但没死,甚至还在恢复。
炽心被压在下面,两条手臂的断面也已经止了血。
很显然,两人确确实实都还活着,只是因为深受重伤,失去了全部的战斗力而已。
恢复伤口明显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足够那只蜘蛛头大蟑螂慢悠悠地走过来,把她们一个一个地戳成筛子,顺便给李芷媃和林紫鸢也打包带走——如果那两个不值一提的凡人真的值得它在战绩名单上提一嘴的话。
林紫鸢看了一眼远处那只已经再次竖起了翅膀的蜘蛛头大蟑螂,深吸一口气。
“总之,先别管什么是情绪结晶了,活下来再问也不迟。”
“就算是卖身契,那也得先有一条能被卖出去的命才行。”
“以后死,总好过现在就暴毙。”
“我签。”
李芷媃睁大眼睛,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远处那只蜘蛛头大蟑螂的动作,由咕嘟一声把还没说出口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紫鸢……”
白狐狸小小的身子挺直了:“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按理来说,签约仪式应当是庄严、肃穆的。必要时甚至应当有一整面祭坛的烛火、数不尽的咒文咏唱、使魔与少女长久的凝视与问答。
但此刻,远处那只飞天大蟑螂显然已经在谋划着下一次攻击了——看它那副重新撑起翅膀、前肢交替刨动地面的架势,估计“俯冲轰炸”很快就会空投到脸上。
局势根本容不得它顾念那些无关紧要的仪式感了。
“契约已定!”
小白狐语速极快地念叨起来,声音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正式的庄重:“以灵魂国度的名义,贯彻真实的爱与正义——”
它说到一半,自己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今年灵魂国度新出的那版厚厚的《使魔签约行为规范手册》,里面用了整整三页纸来要求“仪式必须庄严肃穆、用语必须完整规范、最后一句必须由使魔使用最真诚的语调来完成”云云。
但它看了一眼那一边正在掰翅膀的蜘蛛头蟑螂,果断做出了放弃那些繁琐仪式的决定。
“……好吧,具体流程回头再补!”
最后甚至连以前必念的台词都省了:“总之,欢迎加入魔法少女的大家庭!”
那个“少女”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
林紫鸢脚下的地面上,忽然凭空浮现出一道直径足足有三米的蓝色魔法阵。
法阵的纹路仿佛是用光织成的蕾丝,自内而外的的编织成了一副繁复到了极点的图画。
密密麻麻的线条相互交叠,却又不失精致。
林紫鸢的身体被法阵的辉光温柔的托住,然后缓缓离开了脚下的地面。
她的头发散开,低扎的马尾在气流中舒展开来,垂落在双肩两侧。
大量光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千百条细小的河流汇入海,将她整个人笼进一片耀眼却不刺眼的白光之中。
衣角被风掀起。
灵魂被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从躯壳里活生生的抽出来,然后又被揉碎,再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填满。
那种感觉,很安静。
硬要描述的话,大概更像是在一汪冰凉但洁净的池水深处,睁开眼睛的瞬间。
灰蒙蒙的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恍然间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仿佛感觉得到尘埃落定的轨迹、空气里水汽的流向、远处那怪物翅膀震颤的速度。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有意义了。
随后,光芒开始向内凝结。
一颗大约有拇指大小的宝石,在她的锁骨下方迅速凝聚、并封闭成型。
那是一枚宝石。
或者说,至少它外观上看着像一枚宝石。
其边缘被一层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框架的金属所包裹,内部的椭圆状物体表面泛着一层色泽深邃的紫,其中点点光辉流转,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另一束光在她手中缓缓延展开来
那是一根大约八十厘米长的银色法杖,杖身纤细,顶端还镶嵌着一枚有着多重切面的棱形紫水晶。
最后,她的衣物开始在光中重组。
水蓝色的校服被分解,换上了一袭黑色的法师袍。
袍摆宽松,袖口收束,肩头还缀着一层流苏状的黑色云肩,边角垂落下几根银线;头顶也不知何时多了一顶插着一朵干花的女巫帽,帽檐向下微微压低,恰恰好遮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和眉尾那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当所有的光芒逐渐退去。
林紫鸢双脚缓缓落地,裙摆和帽子轻轻落稳。
那股没来由的风似乎也停了下来。
结界里,万籁俱寂。
她低头,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紫水晶法杖,握着杖身转了半圈,感受到指腹贴着冰冷杖面时,似乎有一股暖流从掌心涌上来。
她又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颗温热的灵魂宝石。
指尖触到的触感并不像石头,更像是触碰到了自己心脏的外部延伸,脉搏在里面一下一下的跳动。
最后,她微微捏了下自己的拳头。
一股充沛得几乎要从喊毛孔里溢出来的力量,从骨血深处喷涌上来,顺着每一根筋脉流遍全身。
她的手指、她的小臂、她的肩背,每一处都被这种轻盈的力量感所充满。
“哇哦……”一旁的李芷媃都看呆了。
花坛边,炽心努力支起仅剩的那条腿,歪着脑袋朝林紫鸢看了一眼。
在看到那身黑袍和那根法杖的瞬间,她似乎连伤势都顾不上疼了,惊讶的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古怪的天赋能力……”
炽心和天羽的魔法少女形态,都是那种闪亮亮的少女风。
一个像凯尔特传说里走出来的林地精灵,一个像梦里才有的白翼天使。
羽毛、蕾丝、蓬蓬裙、带着亮片的缎带,是她们与生俱来的魔法设计语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变身后会顶着一顶女巫帽出来的。
女巫帽哎!
帽檐还压得那么低,压得那么有格调,袖口收得那么利落。
袍摆在风里一荡一荡的,整个人仿佛像个从深夜的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小女巫。
按理来说,签约之后,魔法少女的天赋能力通常都会和对方心底深处最渴望的战斗方式,以及魔法少女本身的性格有关,而绝大多数人最渴望的战斗方式……
要么是热武器劈头盖脸的一顿输出——比如炽心
要么是飞在天上,遵循“高打低打**”的战斗逻辑——比如天羽
毕竟,凡人那边现在一直都在推崇所谓的唯物主义价值观,很少会有人会打心底里相信“魔法”这种东西真的能拿来战斗。
花坛旁,粉衣少女也艰难的掀起自己沉重的眼皮,看清林紫鸢那身黑袍紫晶的装束时,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微笑:“看起来是很罕见的天赋能力。”
“我还以为她的性格十有八九会是预言系或是某种元素能力……”小白狐狸站在林紫鸢脚边,尾巴翘得老高,看上去挺骄傲的。
但这份战场间隙的短暂祥和,仅仅只持续了几个刹那,就被那头蜘蛛头蟑螂发出的一声咆哮给一把撕碎了。
它站在那栋三十多层高的写字楼的房顶,六条腿死死的扒拉着混凝土墙面,巨大的重量让整栋建筑都在微微摇晃,大量尘埃簌簌洒落。
随后它竖起了自己的翅膀,三只眼珠一齐锁定了地面上的四个人影,然后嗡嗡嗡的飞了过来
看着那只在视野里迅速从乒乓球膨胀到篮球大小,最后变成一辆公交车……一栋大厦的蜘蛛头蟑螂
李芷媃在脑海中无数次给自己的双腿下达了“跑”的指令,可那两条腿此刻却像长在地上的树根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芷媃!”
林紫鸢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比那声音更快到来的,却是林紫鸢那快的简直不科学的身体。
她甚至在身体周围跑出了一层薄薄的音爆云。
而在此时此刻林紫鸢自己来看,她只觉得眼前的整个世界,都仿佛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她看见蜘蛛头蟑螂扬起前肢的弧线,慢的像一滴水珠顺着叶尖滑落的过程、看见李芷媃的瞳孔正在放大的那一瞬间,看得见那颗瞳孔里映着那头怪物狰狞的身影。
还能看清每一粒被怪物踏起的尘土。看清李芷媃脸上那道血痕的每一毫米纹路。
她甚至能看清一粒极细的灰尘正落在李芷媃的肩头,然后被下一阵由蜘蛛头蟑螂翅膀掀起的微风所吹散。
身体轻盈得像是被人delete掉了所有的重量参数,黑色的袍摆随着超高速移动而炸出的音爆声,在掠过耳边的狂风之中舒展开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根本不像是在“跑”,而更接近于是在“滑”——或者说,在“飞”。
她只用了两步,就跨出了近二十米的距离。
一步。脚下碎石被风压碾成粉末。
两步。
她听见自己掠过地面时袍摆破开空气的“哗啦”声。
林紫鸢一把拦腰将李芷媃抱了起来,往侧方向带开。
身后,蜘蛛头蟑螂的前肢自空中轰然砸下,将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犁开一道深达半米的裂沟。
碎石纷飞。
柏油路的碎屑被炸得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打在街边的卷帘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掀起的风压压弯了道路两侧被时间暂停的灌木。
李芷媃在巨大的冲击风中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林紫鸢那顶插着干花的女巫帽帽檐下露出的半张侧脸。
直到这时,风才姗姗来迟的从她们耳边呼啸吹过。
“……哇啊啊啊啊啊啊——好快哇!!”
李芷媃终于找回了一点活人的反应,死死搂住林紫鸢的脖子,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嗓门喊得比那怪物的翅膀声还大:“紫鸢你飞起来了——!”
“那就当我飞了吧。”
林紫鸢懒得和她争辩太多,从半空中灵敏的落定,随后脚尖在墙头轻轻一踩,直到完全稳住身形,才真正抽出了一点时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哇哇乱叫的短发少女。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被血和泪糊成一团、却还在咧嘴傻笑的脸上。
“你好轻。”
李芷媃:“啊?”
林紫鸢把她缓缓放下,立在墙根边上,嘴角微翘,让人看不出她究竟是想笑,还是单纯的想吐槽又憋住了。
“抱起来的感觉像抱了一团泡沫做的假人,中空的那种。”
“……?”
“以后可以考虑多吃点。”
李芷媃:“!”
有你这么跟女孩子说话的吗?!
只是她刚想开口笑着回骂一句,思绪就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打断了。
远处,那头蜘蛛头蟑螂拔出砸进地面里的前肢,重新调整了身体的姿态。
翅膀掀起的风扬起地面的灰尘,六条腿上的倒刺像一排排刀刃一样,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三只眼珠一齐锁定了墙头上那两道身影。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身为一只大蟑螂,飞控系统确实渣的捉急,他这一次没有急着再飞。
它学乖了,不再用那套容易扑空的俯冲轰炸。
它这次要走近了、看清了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