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静的深夜。覆盖在城市身上的，是深邃的夜幕。
对大部分高中生而言，工作日理应保持早睡早起的作息。林航自然也不例外，早早爬上温暖柔软的床铺。
然而，那紧紧捂着的被窝似乎不太安静。些许光线从被子的缝隙中透出，蜷缩着的身子正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居然在睡前刷到了这样的视频……看来不得不晚一点再睡觉了。”
感到小腹有点沉重的林航决定先去上个厕所，然后再通过特殊的助眠法快速入睡。当然，是趁着父母亲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时候。虽说这应该是青春期少年的正常渴望，但还是藏着掖着比较好。
至于明天的课，在教室找时间偷偷睡一会补觉吧。
正当林航打着哈欠、手指停留在网站的评论区上时，刚刚迈进厕所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那原本睡意朦胧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瞳孔中充满了呆滞和惊愕，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大家快跑，是男的！紧急迫降！”
这样一行字出现在视线之中。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兴致瞬间如同被雨点浇灭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颇感恼怒和羞耻的林航嘟囔着转身，尿意似乎也瞬间随之一扫而空。
“现在的互联网真是神了，男的看上去像女的，女的反过来也能像男的……话说回来，这样的类型是叫做伪娘还是什么？完全搞不懂喜欢这种的人，到底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啊……”
就在即将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林航的耳畔却突然响起了一丝不太和谐的响声。
“糟了！如果被抓到我私藏手机的话，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意识到父母亲房间传来动静的林航当即惊慌失措，关上手机就打算猛冲回房间。但或许是因为屏幕熄灭后光线不足，又或许是因为老旧的拖鞋不太防滑，总而言之，林航刚刚冲出一步，就猛地察觉脚下一滑。
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倒。伴随着不受控制的惊叫，林航惊慌失措之间一把抓住了一旁的脸盆。
“砰！”
不偏不倚，他的后脑勺猛地撞击在马桶边上，发出沉闷的刺耳响声。下一秒，不锈钢脸盆砸在他脸上的巨大声音终于彻底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林航睡着了。
XXX
等到紧闭着的眼帘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身躯莫名充满了疲惫。
就犹如大梦初醒一般。
“诶，奇怪，我这是……”
出现在林航眼前的是无尽的虚影空间。在目光所能注视到的尽头，向上延深的台阶终点，两个身影似乎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
一瞬间，他突然咧嘴一笑。
“原来如此，我是在做梦啊。”
林航只花了零秒钟就接受了现状。他揉了揉眼睛，打算看清楚那高高在上的两人是什么模样，同时也免不了在心底担忧，心想如果父母亲发现他睡在厕所会有何反应。
毕竟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摔倒时，手里是握着手机的。睡在厕所事小，私藏手机事大。他可不希望失去这部好不容易攒钱买下的设备，更不愿意挨一顿痛骂。
“姐姐，这就是最后的勇者吗？”
不等林航抬起视线，台阶之上已经率先传来一声轻盈的声音。纤细而又悦耳，又似乎带着一丝调侃和戏谑的意味。
“不错。虽然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下林航看清楚了。率先开口的竟是一位娇小的少女，银灰色的发梢垂在肩上，暗红色的双眸正饶有兴致地审视着林航。黑白相间的短装干净利落，与她那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
而在她的身旁、回应她的那名女子轻轻撩了撩浅金色的长发，旋即径直抱起双臂，以一种冷淡的姿态俯视林航。白金相间的礼服和披肩展现出从容和端庄，但疏离的表情又不由得让人望而生畏。
沉默片刻后，林航突然哑然失笑。
“居然梦到了这样的东西吗？”他无奈地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真是奇怪，我的二次元浓度也不高啊，怎么会这样呢？”
“对于这点，我无法赞同。”浅金色长发的女子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除了女神这个标签，你脑海中对我们的其他认知几乎全是错的。我的名字是拉赫西丝，丈量和分配命运之神，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可以通融的存在。”
林航忽然愣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先讲一下【那边】发生的事情吧，免得你还心存侥幸。”拉赫西丝缓缓靠在椅背上，锐利的双眸直视略显惊愕的林航：“你在厕所摔倒了，这是事实，想必你也记得。但后果并不是帮助你快速入眠，而是导致你变成了植物人。”
“诶——？”林航的最后一丝笑意骤然凝固在了嘴角。
“作为命运女神的我们，将你的灵魂召唤到了这个世界。剩下的东西你刚才已经自己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了。嘁，我差点忘记了。准确来说，召唤你的不是我们两个，而是我们缺席的那个姐姐。”
林航张口欲言，却被拉赫西丝打断了。
“不用多说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异世界、勇者、魔王之类的老套套路。哼，嘴上说自己的二次元浓度不高，实际上想象力倒是相当丰富呢。我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你，阿特罗迪丝。”
“呵呵，虽然看上去让勇者有些难堪，但总体还是相当到位的呢，拉赫西丝姐姐。”被称为阿特罗迪丝的少女浅浅一笑：“至于为什么说您是最后的勇者，问题其实不在您身上，我们的姐姐、纺织命运之线的女神，前些日子下凡去了，这样一来由她离开前召唤的包括您在内的这批勇者，就是最后一批了。而您又恰好是最后一批的最后一名，真是幸运呢。”
林航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格外难看的笑容：“我大概能明白……不过，我的关注点倒也不在这里就是了……”
“咦，勇者大人，难道您还对那边的世界心存留恋吗？”谁料，阿特罗迪丝歪了歪脑袋，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这里的世界和人们可是正饱受魔族的侵扰，在等待您的拯救呢。”
“阿特罗迪丝，记得收敛一点”
听了拉赫西丝这有些莫名其妙的话，阿特罗迪丝显然对此置若罔闻。她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一举一动间却尽显刻意。
“拉赫西丝姐姐只是告诉了您，您在那边并不是简单的入眠。”她歪了歪脑袋，笑意盈盈地说道：“可是，现在看来您非常关心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呢。”
“那是当然，”林航莫名有些心虚，心想对方到底清楚多少：“毕竟只是植物人，我肯定有一天还是要回去的吧。”
“我可以告诉勇者大人吗，拉赫西丝姐姐？”
面对阿特罗迪丝的请求，拉赫西丝显然明白了什么。但她并未阻拦，反倒嘴角上扬，点点头表示了默许。
“是这样的，”在林航的目光中，阿特罗迪丝微笑着轻轻开口：“在您的父母亲发现您倒在厕所、并将您送到医院之后，他们检查了您的手机和您的卧室，结果发现了——”
“停停停！”
听闻此言的林航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我明白了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了！话说回来你这是哪门子女神啊，怎么把我的灵魂取走后，还跟偷窥狂一样继续这样窥探别人的隐私！”
“真过分呢，”阿特罗迪丝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我只是发现了您的心结，于是想方设法帮您解开而已。不过，您的父母亲看到您手机里的软件和网站，还有房间箱子里的某种被称为杯子的用品后，脸上的表情倒是五味杂陈呢。”
话音刚落，林航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这一天终究还是提前到来了吗……！”他跪倒在地，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本来想着等到大学成年后，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结果……”
不知为何，他忽然非常懊悔那一天晚上多玩了会手机。痛定思痛之下，他甚至差点当场决定以后要主动禁欲，免得重蹈身败名裂的覆辙。
“咳咳，适可而止吧，阿特罗迪丝。”拉赫西丝强忍笑意，开口制止道：“再怎么说也是最后的勇者，还是给他留点体面比较好。”
“就是啊！等等，好像又不太对——”
林航刚刚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了，连忙恼羞成怒起来：“反正在这样的场合，你们再怎么说也得征求我个人的意见吧？况且就算把我强制扔过去，难道就不怕我游手好闲混日子吗？”
他的意思很清楚，要么两位女神放下身段来好好哄他，要么干脆就放他回去。虽说他已经有些心如死灰，不敢想象如果回到原来的世界后，该怎样面对家人和同学。
“的确如此，”出乎意料的是，拉赫西丝反而用力点了点头：“都不用窥探你们的内心，光是从你的诸多勇者前辈来看，安于享乐和不思进取似乎本就是人类的本性。但是——”
她咧嘴一笑，不知为何让林航莫名打了个寒战。
“你是最特殊的。相较于其他被大运撞飞所以转生的勇者，你还有回去的机会。我们的那个笨蛋姐姐，临走时估计是随手一点，居然把你这个本该陷入沉睡的灵魂召来了。可是灵魂与完好的肉体分离，是会被肉体所在的世界意志尝试召回的。如果你一味拖延偷懒，恐怕灵魂会同时被两个世界争夺撕扯，最后分崩离析呢。”
“呃，”林航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这个说明倒是够有力，让我想起了一些古代不太好的概念。”
“总之，”拉赫西丝用手指轻点着扶手：“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干掉魔王，然后把我们的姐姐带回来就行了。”
“果然是这样啊——”林航话音未落就猛地刹住了：“等等，你说了什么？把你们的那个女神姐姐带回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特罗迪丝似笑非笑，咯咯作响的牙关却暴露了她的心情：“居然当甩手掌柜，害得我们不是996就是007……等姐姐大人回来，我真得好好跟她谈心一下呢。”
“什么意思？”林航满脸迷惑：“她背着你们跑下凡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拉赫西丝回答道：“她选择了抢跑。本来世界的意志，也就是命运只是要求我们当中出一人，因此我们决定这件事的人选由内部投票决定。可是克洛丝姐姐在跟母亲大人通气后，居然抢先一步跑路了。”
停顿片刻后，她继续说了下去：“但是编织命运之线的工作总得有人顶上。虽说召唤异世界勇者这种破事是不用干了，可是本世界的业务也够烦人了。考虑到让这个笨蛋姐姐在凡间搞个上百年也不一定有成果，那还是委托个人督促她、让她趁早回来比较好。”
阿特罗迪丝微笑着接上了话茬：“就是这样简单的任务呢。并且它们本就绑在一起，打败魔王才可以带回克洛丝姐姐，勇者的职责本身也是打败魔王。这样看来，您的职责其实没比其他人多多少。”
“喂，这可差远了！”林航完全不吃这套，当即反驳起来：“且不论听你们的意思，这个什么克洛丝感觉非常不靠谱，光是找人就不是什么轻松事情吧？难不成这个凡间有现代科技之类的技术？”
“很遗憾，没有手机电脑，也没有电视台，完全是你们印象中的中世纪。”拉赫西丝的话语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不过，我们会把你送到克洛丝姐姐大致所在的区域。剩下的，就看你的水平或运气了。”
“那完蛋了，”林航心如死灰：“我的运气连棍木都不如，棍木好歹算不存在，我的运气估计直接算负数了，能反过来给我使绊子的那种。”
“总而言之，”拉赫西丝没有接话：“你看到有着雾蓝色眼眸和银白色长发的女子，就大胆问一下吧。你只需要祈祷，克洛丝姐姐没有换一副皮囊就行了。”
“姐姐，差不多已经可以了吧。”
阿特罗迪丝用最天真的口吻下达了逐客令。
“的确如此，”拉赫西丝缓缓站起身来，抬手的瞬间林航脚下就出现了一个巨大术阵：“那么，最后的勇者，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吧。如果拖延太久灵魂崩毁，负责裁断命运的阿特罗迪丝会接待你的。”
“不要一本正经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啊！”
林航脱口而出的呐喊还未来得及落地，眼前的一切就已经模糊、扭曲起来
等到术阵退散、光芒消失，一切都重新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