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顾久睁开了眼,脑子里有长达数秒的一片空白。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边缘积了一层厚厚发黑的油泥灰尘。
每转一圈,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血滴子从天花板上砸下来。
顾久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街道的灯光从窗户照射进来。
房间很小,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和红砖。
虽然破旧,但意外的还算干净。
空气里,混杂着楼下烧烤摊飘上来的油烟味。
陌生,却又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熟悉。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粗暴地冲进脑海。
出租屋,满桌的烟头和吃剩的泡面。
他窝在电脑前,双眼通红地盯着屏幕里的世界赛总决赛。
屏幕里,自己粉的那支强队优势滔天!经济领先一万,资源全控,对面高地全破。
稳了啊!
这他妈闭着眼睛用脚打都能赢!
就差最后一波决胜团!
然后——
名场面诞生了。
晴天。
身价千万的明星中单,一个谜之闪现,精准无误地撞在墙上,被对面集火瞬间蒸发。
野辅仿佛是接到了什么神秘指令,直接交大招冲进人堆送了波大的。
射手被切得抱头鼠窜,留下上单死战不退,被五个人按在地上摩擦。
一波离谱到极点的团灭。
对面带着小兵,一波推平了基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满屏的“???”和“退钱”、“阴地”几乎卡死直播间。
顾久也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屏幕破口大骂:“晴天!!又是你个彩笔送了波大的!我上我也行啊艹——”
话音未落,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剧痛。
窒息。
眼前一黑。
二十六岁,常年接高分段代练单子维生;看过无数职业比赛,看透了那些所谓职业选手在光环下的傲慢和摆烂态度。
最后,竟然被一场离谱的决赛硬生生气得猝死了。
顾久回过神来,他低下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年轻、瘦削、指节分明。
最关键的是,没有腱鞘炎。
他愣了愣,掀开薄毯翻身下床。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以及一台外壳发黄的旧台式机。
桌上平放着一面边框带缺口的镜子,旁边摆着一把塑料梳子,齿间还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发。
顾久没在意这些细节,他走到电脑前,弯腰去按主机开机键。
显示器还没亮。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深邃的镜子,倒映出了此刻站在桌前的人影。
白皙,清瘦,眉眼深邃。
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
一张……少女的脸。
顾久按在开机键上的手指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往后一退,膝盖撞到身后的塑料凳子,“哐当”一声。
“卧槽?!”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尖锐。
“不对——”顾久再次开口,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声音依旧是那个调调,“怎么……女生的声音?!”
心跳骤然加速。
他死死盯着显示器黑屏里的那张脸,越看越毛骨悚然。而屏幕里那张脸也同样盯着他,表情惊恐,嘴唇发白。
后退,再后退。
脚下猛地一绊,勾住了翻倒在地上的塑料凳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砰!”
后背磕在水泥地上,震得胸腔发闷,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是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
顾久双腿倒挂在翻倒的凳腿上,衬衫因为倒地的动作,直接滑落到了肩膀以下,露出一大片晃眼的白皙。
乱糟糟的黑色长发像海藻一样散落了一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修边幅又带着破碎感的诡异画面。
顾久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的视线顺着倒挂的姿势,看到了自己的双腿。
修长,纤细。
脚踝单薄得仿佛一只手就能轻易折断。
身体传来的各项反馈,都在疯狂撕裂他二十六年的固有认知。
胸口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压迫感。
顾久彻底僵住了。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慢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
撑着地板站起身,抓起桌上那面平放的镜子。
这一次,他看清了。
镜子里的少女……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瘦得有些过分,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但即便如此,那精致的骨相,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秀丽。
头发很长,因为缺乏打理乱成一团,那件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得能直接漏风。
他抬起手。
镜子里的少女也抬起手。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而细腻。
鼻下没有青色的胡茬,脸颊上也没有常年熬夜留下的粗糙毛孔和痘印。
他咽了口唾沫,手颤抖着,缓缓摸向自己的胸口。
……嗯。
确实有一点。
顾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呼。”
依然是那个清脆的女声。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努力消化这个魔幻的事实。
随后,他拉开桌子下仅有的一个抽屉,寻找线索。
几分钟后,户口本的单页、一张孤儿院的集体合照、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初中学生证被摆在了桌面上。
顾久。
姓名没变。
出身没变,依然是那个在孤儿院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孩子。
唯一发生改变的那一栏,性别:女。
他不是穿越到别人身上,而是带着二十六岁的记忆回到自己十六岁那年;只是这一世,性别截然不同。
顾久拉起被撞翻的凳子,然后坐下,左手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回想前世自己最后的样子。
二十六岁。
身高一米八,常年穿着大裤衩和T恤,但底子其实不差,洗把脸稍微打扮一下,下楼买烟时,偶尔也能被老板娘夸一句“帅哥”。
现在呢?
十六岁。
少女。
又要面临吃不饱饭、交不起房租的绝境。
顾久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得脱相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对着镜子说:
“……也行吧。”
能活着就行。
这年代,重开一次,也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机会。
至于是男是女……
反正前世除了打单子就是看比赛,女人手都没摸过,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有没有那玩意儿也没什么区别。
顾久极其现实地完成了自我攻略。
“先开一把再说,看看手感还在不在。”
他——不,现在是她了。
顾久转过身,重新把手按在电脑开机键上。
“呜呜呜——”
这是主机风扇发出的轰鸣声。
屏幕亮起,熟悉的图标,以及那个刻在DNA里的游戏客户端。
客户端自动完成后台登录,无需手动输入密码。
登录成功。
账号的所有数据,陌生又熟悉。
唯独左上角的游戏ID,和前世截然不同,让顾久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左上角赫然顶着四个大字。
【草莓小久】
“这……”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的游戏水平与这具身体的手速、反应能否匹配。
这可是她以后吃饭、甚至暴富的本钱!
鼠标移动,刚准备点下“开始对局”。
然而……
“咕噜噜噜——”
一阵狂暴的雷鸣声从肚子里传出。
这具身体,少说也已经整整一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了。
顾久捂着空空荡荡、隐隐泛疼的肚子,难受地微微弯下了腰。
吃饭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可她伸手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指尖只摸到两枚冰凉单薄的钢镚。
别说填饱肚子,就连巷口最便宜的一碗素面都买不起。
她不死心,在桌上和床沿角落翻找,终于找到一台老旧智能手机。
指尖飞快点开绿色、蓝色软件查看,余额干干净净,一分零钱都没有,空荡荡的页面彻底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草……”
少女咬着一口小白牙,眼底燃起前世通宵接单的疯狂。
“不管了,段位不高,先打一把试试手感,实在不行就去游戏大厅或者发帖接个急单,先骗顿饭钱再说!”
鼠标稳稳地移动,清脆的点击声在破旧的房间里响起。
【匹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