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文学部活动室,空气里浮着旧纸张淡淡的气味,只剩下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角落的座位上,小林美咲埋着头,在笔记本上书写。入部已经两周,除去最开始的自我介绍,她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过,像一株安静缩在窗边的观叶植物,存在感淡得快要融进夕阳里。
我翻着手里的推理小说,余光看见她的笔尖悬在纸面,停了很久。
“小林同学。”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头,像被脚步声惊扰的林间小兔,肩膀轻轻一颤。
“啊、是!神、神乐坂同学!”
“你在写什么?”
“啊,这个——”她唰地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耳尖一路红到脸颊,“没、没什么!就是随便乱写的东西而已!”
“散文?”
“……嗯。”
“能给我看看吗?”
“诶?不、不行不行不行!”她把本子抱得更紧,脸埋下去半截,“绝对不行的!”
“为什么?”
“因、因为……写得很差劲……”
“我都还没读,你怎么就断定写得不好?”
“可是——”
“再说,加入文学部,作品早晚都要有被人阅读的一天。”
她捏着笔记本边角,指尖微微发白,犹豫许久,才慢吞吞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就、就只准看这一篇哦。”
翻开的页面上,字迹工整清秀,却留着不少反复涂改的痕迹。篇幅很短,写的是清晨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书桌上的光景。没有华丽辞藻,笔触却意外细腻——暖光的温度、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布料滤过光线的柔和质感,全都被她用最朴素的文字稳稳接住。
“写得不错。”
“真、真的吗?”她猛地抬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嗯。”
她怔怔愣了两秒
“那、那个……神乐坂同学,你真的觉得……写得还可以吗?”
“对。”
她重新低下头,嘴角却怎么压不住,悄悄向上扬起。
“……太好了。”
“说起来,神乐坂同学平时都写些什么呀?”
“我?不怎么写。”
“诶?那为什么会加入文学部啊?”
“因为这里够清净。”
“神乐坂同学。”
“嗯?”
“你……能不能教我写作?”
“我?我教不了。”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小林同学,你真的想学?”
“嗯!因为——”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绞着制服裙摆,“因为我想写出更好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她声音放轻,目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语气柔软却笃定,“我觉得……能把那些美好的事物好好记录下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一时没有出声。
这般纯粹的热忱,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身上见到了。
“……好吧。”
“诶?”
“我可以帮你看看稿子,提些意见。”
“真的吗?!”
她唰地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就拜托您了,神乐坂老师!”
“……别叫老师。”
“那、那叫前辈可以吗?”
“随便。”
“那就前辈!”
她笑得眉眼弯成月牙。
真是干净得一眼就能看穿的人,连开心都毫不掩饰。
之后一周,小林美咲开始天天抱着笔记本来文学部找我。
有时写梅雨季敲在窗沿的雨声,有时写便利店加热饭团攥在手心的余温,有时写电车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侧脸。每一篇篇幅都不长,却总藏着她独有的纤细观察力。
“这篇不行。”我把笔记本推回去。
“为什么?”
“太刻意了。”
“哪里……刻意了?”
“这里。”我指尖点过其中一行,“你写‘雨声像是天空在哭泣’,这个比喻太陈腐了。”
“……那要怎么写才好?”
“直接写雨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就够了。不需要多余修饰。”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样的话,会不会太无趣了?”
“无趣也没关系。真实最重要。”
她低下头,咬着笔杆沉默片刻,忽然小声开口。
“神乐坂前辈。”
“嗯?”
“前辈你……是不是对感情这种东西很冷淡呀?”
“哈?”
“就是……感觉你不太喜欢那种很情绪化的表达。”
“我只是觉得,过度煽情没有意义。”
“但是——”她抬起头,眼神认真发亮,“情绪本身,不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吗?”
我顿住了。
这个才入部没多久的新人,居然当面反驳我。
“神乐坂前辈。”
“又怎么了。”
“那个……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伤呀?”
“……”
“所以才会不喜欢带情绪的东西?”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初中的往事,还有当年那篇《星空下的誓约》。
“小林同学,你话是不是太多了。对前辈就这个态度?”
“对、对不起!”她赶紧捂住嘴,头埋得低低的。
“神乐坂前辈……”
“又怎么。”
“那个……我是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她长长松了口气,转眼又露出松快的笑容。
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背影。
这个新人,敏锐得有些过分。
明明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竟然触碰到了我刻意藏起来的那一部分。
有点危险。
午休的食堂里,千寻咬着蜜瓜面包,忽然提起这件事。
“那个叫小林美咲的新生,就是你现在带的孩子?”
“嗯,是她。”我扒着咖喱饭,含糊应了一声。
“你的眼光我信得过,不过当人家前辈,可不是随便指点两句就行的事。”
“我知道。”我放下勺子,语气平淡,“那孩子的天分和灵气,不比当年的我差。我现在待在文学部,说白了就是挂个名应付比赛,远不如在御宅部自在。真能把她带出来,以后比赛不用我次次顶上,对她的才华也不算浪费。”
“你自己拿捏好就行。我也得开始备赛了,再过几个月就到日子,到时候一起加油。”
“嗯。”我点点头,神色沉了几分,“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