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文学部活动室,午后的阳光漫过窗沿,在会议桌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小林美咲这几日写的稿子叠成薄薄一摞,十几篇短文摊开在桌面,篇幅都不长,字里行间却满是她独有的细腻观察力。我坐在对面,指尖逐页翻过,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篇不错。”
我把稿子推回她面前。
她立刻往前倾了倾身,眼睛亮起来:“哪里不错?”
“你写便利店深夜的灯光,那种孤独的分寸感,抓得很准。”
“真的吗?”
她弯起眼睛笑,指尖攥着稿纸边角,雀跃的样子几乎要从椅子上飘起来。
“但是——”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立刻收住,坐直身子认真聆听。
“后面写得太满了。”
“太满?”
“嗯。你铺了太多情绪化的表达,反而把原本的孤独感冲散了。情绪点堆得太密,读者还没接住上一重,就被推着赶往下一处,反倒失了余味。”
“那……要怎么改?”
“删掉最后三段。”
“全部……删掉吗?”
她愣了愣,指尖落在那几行文字上,犹豫几秒,终究拿起笔,一笔一划把三段文字划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是轻轻落在心上。
我扫了眼修改后的稿子:“好多了。”
“明明只是一句‘删掉’,整篇文章忽然就通透了……”她望着稿纸小声感慨,随即抬头看向我,“前辈好厉害。”
“不过是过来人的眼光罢了。”
她指尖轻轻蹭着稿纸边缘,声音放得很轻:“前辈明明看得这么认真……明明帮我,对前辈也没什么好处的。”
我没有接话。
心底却清楚,这世上很多事本就不需要理由与回报。更何况,看着一块璞玉慢慢磨出光泽,这件事本身,于我而言就已经足够。
这个新人进步得很快。
她的文字一日比一日干净,藏在字句里的力量也渐渐沉了下来。
但我也知道,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小林同学。”
“嗯?”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写作?”
她闻言怔了怔,视线飘向窗外的树梢,思索片刻才开口,声音柔软却笃定:
“因为我觉得,写作是一种……‘看见’的方式。能看见那些平时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比如深夜便利店的灯光,其实并不孤独;电车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揣着自己的故事;就连庭院里落下来的叶子,也未必就带着悲伤。”
说完她眨眨眼,反过来问我:“前辈呢?前辈为什么写作?”
“我啊……”我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缓缓开口,“大概是一种守住真实感的方式吧。只有落笔写东西的时候,才能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活动室安静了几秒。
她手指绞着笔记本的封皮,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酝酿什么。半晌才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如同蚊子:
“那个……前辈,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说。”
“就是……前辈和千寻同学,是什么关系呀?”
话音落下她立刻埋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又慌忙补上一句:“因、因为前辈每次提起千寻同学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所以我想,前辈是不是——”
“小林同学。”
“是!”她吓得猛地坐直。
“你觉得呢?”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喜不喜欢她?”
她愣了愣,随即皱起眉认真思索,指尖抵着下巴,仿佛在解一道难解的题目。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语气十分笃定:
“我觉得——前辈是喜欢的。”
说完又连忙摆手,急着补充:“那个!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前辈喜欢千寻同学这件事,我绝对会保密的!”
我心底失笑。
这傻孩子,这早就算不上什么秘密。学校里相熟的人大抵都心知肚明,也就新生还懵然不知。
不过顺着她的心意也无妨。
“谢谢你,小林同学。”
“不、不客气!”
话题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聊私事,免得分散备赛的心神。我起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她常喝的柑橘味饮料。回来拧开瓶盖递过去,重新坐回桌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稿纸。
“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