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莉绪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词,便是“天才”。
从初中在校刊刊登第一篇短篇开始,她就是文学社最惹眼的存在。老师拿着她的稿件连连赞叹,说她的创意是老天爷赏饭吃;同级生追着她的更新反复品读;就连隔壁学校的文学爱好者,都会特意跑来讨要签名。
她笔下的故事永远跳出俗套,转折出人意料。别人苦思冥想都抓不住的切入点,她总能信手拈来,脑海里仿佛藏着用不尽的灵感星火。
长久以来,“对手”二字对她而言无比遥远。
整座学校的文学社,没人能跟上她跳脱的思维。连指导老师也常常无奈感慨,说她的想法太过自由跳脱,自己已经难以指导,只需要保持本心就足够。
久而久之,莉绪也默认了这份与生俱来的耀眼。浅金色的短发,随性的铆钉手环,步履张扬洒脱。她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就是同龄人中最拔尖的文学新秀。
直到高二那年,老师将全国高中生文学大赛的报名表递到她面前。
“去试试吧。”老师笑着说道,“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莉绪当时只淡淡撇嘴,并未放在心上。
她随意填完报名表,预选赛的稿件写得随心所欲、挥洒自如。最终毫无悬念,拿下自身赛区榜首。
成绩公布那天,她抱着决赛稿件合订本回到教室,本只想随手翻阅,大致摸清其他参赛者的水准。
她最先翻开的,是泷泽彻的作品。
那是一篇结构工整到近乎严苛的小说。起承转合精密规整,情节落点、情绪起伏,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如同标尺丈量而出。没有花哨技巧,没有猎奇设定,却有着极致、厚重的安稳。
就像一座根基深扎地底的高塔,任凭风雨侵袭,自岿然不动。
莉绪反复读了三遍,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她从前最不屑死板的基本功,总觉得桎梏创意。可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有人能把“扎实”练到这般极致。自己所有肆意跳脱的灵感,在这份稳如磐石的叙事面前,竟像漫天飘飞、无处落脚的纸花,轻薄又虚无。
她合上册子,指尖微微发凉。
鬼使神差地,她翻到了下一篇,署名只有简单两个字——京介。
这篇故事开篇平平无奇,前两页节奏平缓拖沓,甚至让她下意识皱眉。
可读到第三页的瞬间,她骤然屏住了呼吸。
没有泷泽彻那般精密工整的结构,也没有她引以为傲的奇思创意。
那文字里藏着的,是温度。
如同盛夏正午滚烫的日光,顺着字里行间渗透而出,直直砸进心底。他娴熟驾驭所有叙事技巧、伏笔排布,却从不喧宾夺主。所有技法,都只是承载情绪的外壳,包裹着快要满溢的真挚与热烈。
读完结尾的那一刻,莉绪的鼻尖莫名一酸。
她静静合上书本,在座位上沉默良久。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她的脑海里却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灵气、沾沾自喜的创意,在这般耀眼的光芒面前,单薄得不值一提。
放学之后,她攥着稿件找到指导老师,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故作平静地开口:“这两个人,很强吗?”
老师扫过那两个名字,温和浅笑:
“泷泽彻是圈内公认的基本功天花板。至于京介,是上届杀出的黑马,真正靠天赋与真情写作的人。你是第一次参赛,能和他们同台已经很厉害了,就当积累经验,别有压力。”
“积累经验……”
莉绪低声重复一遍,亮棕色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不服输的火苗。
她从小到大站在赛场,从来不是为了所谓的“积累经验”。
她来,就是为了赢。
那之后的半年,是宫本莉绪人生里最沉静、最刻苦的一段时光。
她不再张扬标榜自己的创意,不再轻视基础训练。她打印出泷泽彻所有公开作品,逐段拆解、逐句分析,吃透他严谨的情节排布与叙事逻辑;她反复品读京介的每一篇短篇,不求模仿笔法,只求读懂文字之下,那份沉甸甸的情绪重量。
她依旧写天马行空的故事,却不再任由灵感肆意乱飞。她学会为每一次跳脱转折铺垫根基,为每一份新奇设定注入落地的真情。
身边的朋友都说她像变了个人。从前放学逛街玩乐,如今日日泡在图书室,改稿直到闭馆。
每当旁人感慨,她只是头也不抬,淡淡吐出一句:
“还差得远。”
心底始终憋着一股劲。
她一定要站上决赛舞台,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两个人面前,好好比一场。
就算输,也绝不能输得狼狈不堪。
决赛考场冷气很足。
当赛题公布的那一刻,莉绪的心骤然一沉——《回顾遗憾与往昔》。
这是她最不擅长的题材。
她的人生一路顺遂,几乎没有刻骨铭心的缺憾,天然缺少贴合主题的阅历。同时这类写实抒情题,也最容易埋没她最擅长的创意优势。
慌乱闪过一瞬,她下意识抬头。考场前方,京介与泷泽彻的背影安静沉稳,落笔从容,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莉绪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笔。
不能输得太难看。
她抛下所有惯用的跳脱设定,彻底沉下心。写不出厚重的人生阅历,便以少年独有的纯粹视角切入,用细腻共情的情绪串联全篇;驾驭不了极致精巧的结构,便以最真诚、最质朴的笔触,将成长与遗憾的温柔美感,尽数揉进字里行间。
交卷铃声响起时,她的掌心早已布满冷汗。
走出考场,她没有和其他人扎堆对题,独自靠在走廊墙壁,心绪纷乱。既有半年苦练得以施展的期待,也有深深的不安——害怕自己拼尽所有努力,依旧触碰不到那两人的衣角。
颁奖礼当天,大礼堂座无虚席。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全场,优秀奖、三等奖……一个个名字掠过,始终没有出现她的名字。
莉绪指节收紧,心跳骤然加快。
“铜奖,宫本莉绪。”
听见名字的瞬间,她先是一怔,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第三名。
在最不擅长、最不占优势的考题下,她依旧挤进前三,真正站在了那两人的身侧。
短短几秒里,她甚至生出一丝释然。输给泷泽彻那般极致稳重的强者,输给京介那般光芒万丈的天才,好像并不算丢人。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数秒。
当她亲眼看着京介一步步走上最高领奖台,看着满堂掌声为他响起,看着他接过金奖证书时淡然笃定的侧脸,一股汹涌的不甘瞬间冲垮心底所有释然。
他很强。
泷泽彻也很强。
但总有一天,站在最高处的人,一定是我。
骄傲、不甘、敬佩、执拗……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堵在胸口。
她不是输不起,只是绝不愿意就此认输。
颁奖礼结束,她没有跟随老师同学离场,独自攥着证书绕到后台,静静守在京介必经的走廊。
她要告诉他。
这次不算。
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她要让这个人牢牢记住——宫本莉绪,从来不是草草收场的第三名,是他往后每一场赛场,必然相遇的宿敌。
走廊晚风拂来,撩动她浅金色的短发。
少年的身影由远及近。
莉绪深吸一口气,扬起脸庞,撑起自己最傲气、最不服输的模样。
那场盛夏的赛场相遇,于京介而言,或许只是无数比赛里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
可对宫本莉绪来说,那是她整个少年时代,最清晰、最坚定的坐标。
从此,她有了追逐的光,也有了想要抵达的顶峰。
心底无声默念。
京介学长,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