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寝宫。
窗纸发青。
任务栏亮了。
黑了一夜的那栏,浮出字来。
【新任务:记住塞拉菲娜当天笑过几次。】
【奖励:情绪辨识·初级权限。】
【失败:记忆清除。】
艾莉西亚披衣的动作停了半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就这个。”
「就这个哟~」
“守了一夜的栏,放出这么一条。”
「栏黑着的时候~宿主可是盯到了三更哟~」
“我盯的是正事。”
「这就是正事呀~」系统把那栏字往前推了半寸,「上回收的是她的物件~这回收的是她的笑~业务升级咯~」
“升级两个字用在这儿,合适吗。”
「合适嘛~笑容是情绪的门~摸清了门~」
“没有往后。”
她坐起来。
“先问一件。笑,怎么算。”
「嗯?」
“路上遇着熟人,点头带三分笑。算吗。”
“店伙计招呼客人,脸上一直挂着。算吗。”
“守城的兵见了长官,笑得比谁都齐。算吗。”
「宿主考虑得挺细呀~」
“礼数也算笑,一天的数能记到几十次。几十次里挑不出真的,这账记了也是废账。”
「所以呢~」
“所以给个标准。什么算,什么不算。”
系统静了两息。
「没有标准哟~」
"……"
「礼数和笑~本系统分不出~」调子慢下来,「分得出的~只有宿主自己哟~」
“你出题,不给评分标准。”
「阅卷的也是宿主嘛~」调子又扬起来,「本系统只管收卷哟~」
她盯着那栏字。
字不动。
“行。”
「接单咯~」
她下床,洗漱,换了一身旧斗篷。
出门前折回书房,从架上抽了一册空白小簿,塞进袖袋。
「还带本子呀~」
“空口记数,回头对不上。”
「上回观察行踪~宿主用的是军务册哟~」
“一样的账。”
「军务册上可有『笑』这一栏呀~」
“新开。”
气息追踪的栏口在窗前浮出来。
【目标:北线官道,灰石镇。静止。】
她合了栏口,出门。
次日巳时,灰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正街,两排摊子,一口井。
勇者队伍前夜进的镇,今早在集市补货。
她在集市东头寻了个位置。杂货行的檐下,背靠货垛,正街的动静收进耳朵里。
离队伍的摊位,三十步。
不近,不远。
三十步,听得清人声,看不清单子上的细字。
她只要笑,不要字。
「这个位选得讲究哟~」
“观察有观察的规矩。不靠近,不惊动,不空手。”
「第三条讲的是本子吗~」
“讲的是账。”
集市的人声一层压一层。卖菜的吆喝,秤杆磕着秤盘,骡车碾过石板。
三十步外,塞拉菲娜立在一个杂货摊前。
银甲外罩了灰斗篷,剑留在背上。柄缠绳上头,空着那一截。
莉亚在她身侧,摊开单子,一行一行念。
“绳,两捆。盐,四包。灯油……”
“灯油减半。”塞拉菲娜说,“过山前用不上。”
“药草照旧。”
“照旧。”
两人的调子都平着。单子过了三行,肩没松过。
艾莉西亚的手按在袖袋上,三息没动。
莉亚收起单子,凑近半步。
“艾登昨早买面包,黑麦当成白面拎回来了。”她说,“咬了一口才觉出味不对,愣是没吐,就着水咽了。”
“还说亏得没抹蜜。”
塞拉菲娜静了一息。
笑出了声。
不高,半声。肩膀先松下来,接着是眉眼。
艾莉西亚抽出簿子,翻开,笔落下去。
【第一次。午前。莉亚逗笑。讲的是艾登买错面包。】
笔尖收住,又添一行。
【笑出声,非礼数。计入。】
「手速挺快呀~」
“转瞬的事,不快记不住。”
「上回验穗~宿主也是这个手速哟~」
“闭嘴。”
单子核完,艾登从街那头过来。
甲叶响。他手里拎着两条白面包。
“队长。午前装车,午后过桥。”他把面包递给莉亚,“要塞的文书下午到,得赶在落闸前进营……”
塞拉菲娜接过话头。
“按这个走。”
她唇边那点松动,随着话头,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艾莉西亚的笔悬在纸上。
悬了三息。
落下去,只写两个字。
【不计。】
“被打断的不算。”
「说给本系统听呀~」
“记档用。”
「空笔也算档哟~」
“空笔是账,不是笑。账上得留痕。”
艾登把剩下的安排说完,转去车马行。莉亚拎着面包跟上。塞拉菲娜沿街继续走。
摊子一个一个过。
一个卖陶碗的老汉朝这边张了两回,又低头摆碗。
面摊的伙计擦着桌子,朝同伴努了努下巴。同伴抬头看一眼,缩回去切肉。
未时前,队伍在一个布摊前停了。
摊前围了几个人。
一个布贩子举着半匹布,嗓门压过半条街。
“前日拿的货,今日一抖,里子全是霉点!”他把布摔在摊板上,“拿次货当好货卖,当我眼睛是摆设?”
摊后的老汉缩着肩,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一句话递不出来。
“要么退钱,要么去行会……”
“布我要了。”
一只手按住那半匹布。
塞拉菲娜从人群里出来,数了钱,搁在摊板上。
“霉斑在内衬,价按次等算。”她对老汉说,“多的算布钱,不用找。”
老汉的手悬在线串上头,没敢落。
“拿着。”她说,“布是好布,存坏了,不怪手艺。”
布贩子拎起钱掂了掂,转身挤出人群。
围观的人散得慢,三三两两,边走边回头。
“半匹布的钱。”有人低声讲,“这年头,谁这么买东西。”
莉亚帮着收摊上的零头,凑近半步,压低了调子。
“行啊队长。”她说,“管闲事这毛病,几时落下的。”
塞拉菲娜理着摊上剩下的布卷,手没停。
“顺路。”
“顺路顺出半匹布钱。”
她又笑了一声。
比方才那半声长。肩塌下去半寸,理布的手停了。
艾莉西亚翻开簿子。
【第二次。午后。替老摊贩解围之后。莉亚打趣,她笑。】
笔停了停,再添。
【笑前有话垫着。笑时手先停了。非应酬。计入。】
「宿主~」调子凑过来,「本系统有个问题哟~」
“讲。”
「任务只要个数~」字一个一个往外递,「宿主记个数就够了~时辰、缘由、笑前的动作~三样全落了笔~”
“记这些做什么呀~”
她合上簿子,塞回袖袋。
“方便复核。”
「复核哟~」
“数是死的。缘由是活的。”
“回头你要问我,这两回凭什么算笑。我拿缘由答。”
“省得你出第二回题。”
「哦~」调子拖出去半尺,「不为笑本身~为的是堵本系统的下一道题哟~」
“记账就要记全。规矩。”
「上回验穗~宿主验了三遍~」系统一个字一个字数,「这回记笑~宿主把缘由都备齐了~」
“你到底想讲什么。”
「没什么呀~」调子缩回去,「本系统就是说~宿主这本账~比任务厚哟~」
她按了按袖袋。
“闭嘴。”
日头偏西,摊子一个一个收。
队伍装完车,在镇口的客栈前停了。
炊烟起来,正街的人散了大半。
她挪到街对面的茶棚,要了碗茶,没动。
两次。
任务写的是“当天”。
当天不到子时,不算完。
队伍进了客栈,今晚还有没有第三回,就说不准了。饭桌上的话,同帐的灯,都在明面上,账得收全。
「宿主不回城吗~」
“等队伍落锁。”
「落锁之后呢~」
“落锁之后,当天过了,账就封了。”
“封账之前,回数得点死。两次就是两次,三次就是三次。”
「要是宿主漏了一回哟~」
“漏一回,明天重数。”
「重数~当天可就过咯~」
“那也得数。废账不如没账。”
茶凉透了,她放下碗。
客栈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扇窗亮的时候,窗纸上落了个影子,坐定不动。
影子里添了第二道,挨着坐。
艾莉西亚靠回柱子,翻开簿子,把那两行又过了一遍。
【第一次。午前。莉亚逗笑。】
【第二次。解围之后。莉亚打趣。】
她提笔,末尾添一行。
【待封账。】
「宿主~末一句哟~」
“讲。”
「上回收的是物件~」一个字一个字递,「这回收的是笑哟~」
「物件的格子在本系统这儿~笑的格子~落在宿主的账上咯~」
“……随你怎么讲。”
“账清楚就行。”
窗纸上的影子没动。
她把簿子收回袖袋,按住。
等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