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寝宫。
乌木匣在案上搁了一夜。
昨夜锁完柜,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开锁,匣捧出来,带回寝宫。
开盖,验穗。
穗丝没乱,封纹没动,绒托没塌。
验完,匣没归位,就着灯搁到天亮。
灯芯剪了两回。
「守着匣过夜哟~」调子懒懒的。
“守的是匣吗,守的是城防。”
「城防住在寝宫的案上吗~」
天亮,头一件事,送它回去。
收藏室的灯亮起来。
她捧着匣,在柜前站定。
匣搁进空格,摆正,暗封贴着柜壁。
格里的绒,按了一遍,按平。
手收回来。
停了一息,又伸出去,把匣往里推了半寸,推到贴死。
柜门合上,锁拧到底。
钥匙拔下来,在掌心攥了三息,又插回去,再拧一遍。
「昨夜两道~今早两道~锁没长新牙哟~」
“昨夜是昨夜。”
「昨夜请出来~今早送回去~这匣是住店的吗~」
“她说了要来拿。东西在格上,几时来,几时有。”
「在格上~不在案头~宿主这夜总算熬到头咯~」
“闭嘴。”
她出门,晨光落在阶上。
辰时,书房。
观察笔记摊在案心。
册角起了毛,纸色一面深一面浅。
前半册过一遍。
官道,岔口,扎营的规矩,换岗的时辰。
一页一页,翻得快。
这些入军务册,一笔不动。
翻到后半册,翻速慢下来。
后半册记的是另一样账。军务册用不上,烧了可惜,留着扎眼。
入睡的时辰,划。
夜半醒几回,划。
早膳忌口,不吃冷食,划。
宵夜的时辰,划。
饮水按时辰记的半页,划。
笔尖悬了三息。
“巡前擦剑两遍”那条,圈出来,留下。
剑的账留下。人怎么睡怎么吃,军务册不收。
后半册过完,划掉一栏。
墨迹晾着,她起身添灯油。
回来,笔落回原处。
凭记忆,补。
【早膳避冷食。病一日,行军慢一日。】
【换岗前一刻入帐。灯灭的时辰,算得出她巡哪段。】
【夜半醒的那一回,多落在换岗的更点上。】
三行补完,笔搁下。
划的是五条,补的是三条。
「删五条~补三条~宿主这本账,越理越厚哟~」
“乱账先减,要紧的捡回来。这叫理账。”
「那本系统问一句哟~」调子放平。
「划掉又补回的~是为了少记她几样吗~」
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书房里只剩炭盆的火星声。
她抽出一册新纸,誊路线,誊哨位,誊补给线。
誊完,题头落字:勇者营防务。
旧册归到另一摞,合绳捆好。
「旧册那摞~也题个名呀~」
“不题。”
「不题名~入档不便哟~」
“记杂录。”
「杂录~」系统拖长了音,「半夜验穗的,也算杂录吗~」
“闭嘴。”
未时,议事厅。
卡洛斯呈上北线巡查报告。
“七日巡完。三段墙,两处烽燧,塌的都修齐了。”
“防线没有进一步恶化。”
她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
签押齐,数目对。
烽燧的柴,墙段的料,一笔一笔都核得上。
翻到末页,手停了停。
“好。”
报告合上,压进卷宗。
“补给的账,接着交格雷核。一笔一笔过,过完报我。”
“冰霜公爵那头,属下今日就传令。”
她按住卷宗,抬头。
“卡洛斯,再答一件。”
“属下在。”
“你说,勇者会照约定来取穗吗。”
卡洛斯站了两息。
“塞拉菲娜队长的名声,属下在北线听过。”
“信上压了十日之期。她末一夜到了城下,人就站在灯底下。”
“这样的人,守诺。”
“但独身进魔王城的客,那晚是头一位。”
“头一位守了信。第二位守不守,属下担保不了。”
“担保不了,就按带的备。”
她铺开城防图,朱笔圈住正门。
“正门守卫,两班并一班。多下的挪去外城街面。”
“箭塔的射角,从正门挪开,压向瓮城侧。”
“盘查照旧,查货,不查人。”
“守卫退街两侧的章程,不改。”
“退多远。”
“十步改十二步。多退的两步,给客人的剑留地方。”
卡洛斯俯身看图。
“大人,射角挪开,正门就空了。”
“空的路,才是请帖。”
厅口甲叶响。
伊芙琳进来,行了个半礼。
“勇者出了城,城门的章程倒留下来了。”
“守卫退两侧,剑先出鞘记档。臣领兵十几年,没见过给人类让路的城防。”
“臣问一句,这防线,是给谁调的。”
“给城防调的。”
她把图转过来,笔尖点在正门。
“请帖是我发的。客人再登门,进门就见血,丢的是这座城的脸。”
“守卫不先手,是纪律。纪律入册,不分来的是谁。”
“那来的不是客呢。”
“按敌论。剑从谁的鞘里出,档就记谁的名。”
伊芙琳盯着图上那个朱圈。
“臣记下了。今日照这章程迎,他日照这章程送。”
“到那日,臣再来对账。”
她转身出厅。
甲叶声远了。
卡洛斯收图。
“大人,这图,属下照办。”
“照办就行。”
酉时,书房。
政务的卷宗堆了半案。
头一册没批完,任务栏浮出来。
【上一阶段:已完结。】
【下一阶段:待发布。】
「宿主~」调子沉下来。
“讲。”
「穗的账结了~阶段的账还挂着哟~」
“挂哪一桩。”
「收藏完结,观察完结~阶段没合拢哟~」
“新任务是什么。”
系统静了三息。
「……还没发布哟~」
“你的单子,没有隔夜的。”
「这次隔了哟~」
“核什么,核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哟~」
“核完呢。”
「核完~自然发哟~」
她盯着那栏黑字。
黑字不动。
栏空过的回数,她记得一回,绑定头一夜。
那一夜过后,单子没断过。
“不说,就记档。”
备忘录翻开,添一行。
【任务栏:空。】
笔停了停,再添一行。
【空着,盯紧。】
戌时。
卷宗批完末一册。
通传进来。
“大人,北线的回礼文书,礼部拟了两稿。一稿照邦交,一稿添了问候。”
两稿铺开。
她看完,都压回去。
“都不用。不发文书。”
“若是要塞那边问起——”
“答城门照章程开。”
“章程里,没有回礼这一条。”
通传退下。
她提笔,铺开一张白纸。
笔尖落下去,起了半个字。
停住。
整张纸揉了,丢进炭盆。
火星卷了一下,灭了。
「起头那个字哟~本系统认得哟~」
“写的是‘封’字。封城的封。”
「封城~」系统拖长音,「揉得倒挺快呀~」
“闭嘴。”
她起身,往寝宫走,路过收藏室,没停。
「宿主~末一句哟~」
“讲。”
「今夜这栏,八成不亮咯~」
“不亮就睡。”
灯吹了。
黑暗里,黑字那栏还悬在原处。
她翻身,面朝里。
「黑着的栏~不代表不亮哟~」
她没应声。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