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睁开眼,头顶悬着一块发光的水晶。
水晶发着淡紫色的光,离她约三米。
她没急着起身,先动了动手指。
十根手指,都在。
再抬脚,两条腿,也在。
胸口起伏正常,呼吸平稳。
确认完这些,她才撑着石台坐起来。
掌心贴上冰凉的黑石,寒气顺着手腕往袖子里钻。
这是一座大厅,黑石砌墙,柱子上刻满她看不懂的纹路。
没有窗,没有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身上是一件黑底红纹的长袍。
袍子不合身,肩线宽出一截,袖口堆在手腕上。
袖口内侧还沾着一层灰。
她捏住袖口搓了两下,灰没搓掉。
这袍子被人收在柜子里放过很多年。
不是她的衣服。
那么问题来了。
她是谁?
艾莉西亚开始翻记忆。
翻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魔王。
这个词最先冒出来,压在所有念头上面。
接着是几条魔法知识,元素运转的规律,魔力回路的构造,一段一段,清清楚楚。
再往下,没了。
名字、来历、年龄,一片空白。
一个只剩“魔王”两个字的人,躺在魔王的台上,穿着魔王的袍子。
这剧本不对劲。
「……行吧。」
慌也慌不出结果。
醒来第一天,连吐槽的素材都凑不齐。
台边浮起一团白雾。
白雾凝出人形,管家礼服,领结端正,半透明的身子泛着微光。
那影子躬身行礼。
“魔王大人,欢迎您醒来。”
苍老的声音,礼貌,平稳。
艾莉西亚的后背绷直了。
幽灵。
会说话的幽灵管家。
她没答话,先看对方的手,雾气凝成,没有兵器。
对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催促,也不抬头。
雾做的身子,看不出深浅。
「魔王大人。」
这个称呼,和脑子里那个碎片对上了。
她有一堆问题: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
问出口容易。
问完之后呢?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底细亮给别人?
一个都没问。
活命第一条:少说,多看。
“这座城堡里,有多少人?”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幽灵直起身。
“回魔王大人,连臣与城防军在内,共三百二十七人。四位干部已在议事厅等候。”
语气恭敬,没有催促的意思。
艾莉西亚从石台上下来。
袍子太长,她提着点,免得踩到。
“带路。”
“遵命。”
幽灵飘在前方半步,径直穿过一面黑石墙。
墙体无声地分开一条缝。
魔法还是机关,她分不清,跟着走就是。
长廊很长,每隔十步立着一盏魔法灯,紫色火苗悬在灯罩里。
走出一段,前方出现窗户。
窗外是白的。
大雾。
雾把整条山脉都吞了,看不见山脚,看不见山顶,白色的雾一直铺出去,看不到边。
魔王城建在山里。
艾莉西亚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选这里当老巢,安全意识不错。」
拐角处站着几名士兵。
黑甲,弯角头盔,看见她齐齐行礼,拳头砸在胸甲上,哐哐作响。
礼行得很标准。
但其中两人一边行礼,一边打量——从她的脸,到不合身的袍子,再到落脚的轻重。
她从醒来到现在,每一步迈多大,落脚多重,全被人记着。
连提袍子的手势,都有人在看。
「新人报到,同事围观,真热情。」
她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这些人在掂量她。
掂量她配不配这身袍子,配不配这座城。
想通这一点,她走得更稳。
步子放平,下巴微抬,袍子一提,把不合身的褶皱全藏进手心。
装,谁不会。
士兵收拳立正,头盔底下看不见表情。
穿别人的袍子,走别人的城堡,受别人的仆人跪拜。
这滋味说不上好。
她抬起右手,指尖朝上。
魔力从胸口涌出,顺着手臂窜到指尖。
噗。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掌心上方烧了起来。
不晃,不灭,烧得安安稳稳。
肩膀松了一点。
魔力能用,火焰听使唤,脑子里那些知识不是废纸。
不管她是谁,至少这条命还有点本钱。
火苗在几名士兵眼前烧着,没人再乱瞟。
她掐灭火苗,继续往前。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议事厅到了。
厚重的黑木门,门板上钉着暗红色铁条。
门后有人在吵架。
“……防线再不补,人类打过来怎么办!”
女声,又急又冲。
“慌什么,人类十年没越过边境。”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
“十年前的指挥官不是我们!”
隔着两扇厚门,争吵声一字不漏地漏出来。
艾莉西亚停在门前。
边境,防线,人类。
每个词她都听清了。
门里吵的,和待会要问她的,八成是同一件事。
「上任第一天就开会?连份交接文书都没有?」
她理了理袍领。
推门之前,先把脸摆好。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厅里的争吵却戛然而止。
长桌后坐着四个人。
离门最近的是个红发女人,铠甲外罩火纹披风,坐姿笔直。
长桌另一头,高个子男人站在柱影里,半张脸藏在暗处。
灰袍男人翻着防御图,闻声抬了下头,又低头继续看。
窗边靠着个抱臂的男人,从头到尾没动过。
四个人,都在看她。
没人说话。
艾莉西亚把大厅扫了一遍。
吊灯,地图,墙上的剑架,每个人的位置。
红发女人先开口。
她没起身,也没行礼,手指敲着桌面。
“魔王大人。”
四个字,咬得很重。
“北境防线有三处塌陷,边境巡逻断了六天。我想知道,您打算怎么处理?”
开门见山,一点寒暄都没有。
厅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声音。
阴影里的男人没动。
灰袍男人停下了翻图的手。
抱臂的男人挑了下眉。
三个人都没插嘴。
艾莉西亚看懂了。
这不是请示。
是考题。
红发女人要的不是一个答案,是看她接不接得住。
答好了,她是魔王。
答砸了,这四个人心里会怎么想,可就说不准了。
红发女人盯着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艾莉西亚没接话,径直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袍摆铺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现在边境有多少兵力,缺口多大,三处塌陷分别在哪。”
她看向红发女人。
“你说。”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