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报到那天看见了杀我的前妻

作者:天空寺我 更新时间:2026/10/13 23:05:05 字数:4030

我死过一次。

说起来有点离谱。

毕竟此刻的我正坐在余苏大学门口的奶茶店外,叼着吸管,被九月份的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的人,通常都不该有“上一世”这种东西。

可我确确实实死过,死在我妻子手里。

更准确地说,是死在我的妻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浪漫计划里。

她管那个叫殉情,我管那个叫绑架,叫非法囚禁。

可惜我们两个对同一件事情的命名权,从来都不在我这边。

我到现在都记得最后那一幕。

天很灰,像谁把洗抹布的水泼在了城市上空。

安沐靠在我身边,头发还是那么顺滑,手指却凉得像块玉。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唐宴......"她说,"这样,就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想说其实可以分开的,一张离婚证的事,但我没说。

那时候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了。

说出来没人信,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的我,前世曾是旁人眼里彻头彻尾的人生赢家。

我出生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

我爹说,娃啊,你要是不想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就只有读书一条路。

我信了,也拼了。

别人玩的时候我在学习,别人睡的时候我还在学习,手指头在冬天冻得裂开口子,就哈口气接着学习。

我就这么一路考出去,保研,读博,留校,年纪轻轻站上了大学的讲台。

我教的是文学。

我喜欢那种感觉,把一个句子掰开揉碎了讲给一群年轻人听,看着他们从懵懂到若有所思,再到某一天忽然举手,说出一个连我都没想到的角度。

我大概是那种典型的 ENFJ人格,天生爱操心,见不得人陷在泥里,总觉得自己伸手拉一把,对方就能站起来。

学生们喜欢我,同事们信任我,我把苦了一辈子的爹娘接进城里,活成了全村的骄傲。

安沐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她是我的学生,总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安安静静,从不抢话,可我提问时,她眼睛里会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光。

她交上来的文章很有灵气,但字里行间却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冷,像一间很久没生过火的屋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股冷从哪来。

她的家,简直不像个家。

父母形同陌路,争吵、冷战、把她当累赘,心情好时忘了有她这么个人,心情差时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从小就学会了把自己缩小,不吵不闹,免得惹人嫌。

一个没被爱过的孩子,是不知道自己也值得被爱的。

我心疼她,也可惜她的才华,于是多照顾了几分。

借书改文章,在她差点交不起学费时替她想办法。

我那时只当自己是老师,做的是老师该做的事。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有件小事我一直记着。

那是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改完最后一篇论文,一抬头,看见她还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把伞,半边肩膀都淋透了。

"你怎么还没回寝?"

我问她。

"我……"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老师您没带伞。"

那把伞很小,我们并肩走在雨里,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耳朵尖却很红。

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真是又傻又真诚。

我怎么会想到,很多年后,正是这份笨拙的好,会变成你哪儿也别想去的,密不透风的监牢。

爱如果没长在健康的土壤里,是会长歪的。

后来她拼了命,考进我任教的学校里,留校当了老师。

我们从师生变成同事,朝夕相处,水到渠成地走到一起。我向她求婚那天,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反复问我:"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你不会像他们一样,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对不对?"

我说不会。

我以为我把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搬到了阳光下,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

我以为爱和耐心,能把一个人从泥里彻底捞出来。

我错了。

彻底错了。

婚后没多久,那个总是怯生生、懂得感恩的安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替换了。

她开始在意我对每一个学生的好,翻看我的手机,盘问我的行程。

我和同事正常往来,她会委屈得哭了一整晚。

我表现出半点想拥有自己的空间的意思,她就用那种绝望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说出你要是也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种话。

她不打我,也从不大声骂我。

她只是一点一点,替我把世界关上。

我的社交断了,我的朋友远了,到最后,我的天地小得只剩一个她,和一扇从里面打不开的门。

她给我做饭,把我一天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妥当,然后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离开她,我就是全世界最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因为我而活不下去。

"她只有我了。"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我要是走了,她就真的完了。"

这句话,成了我亲手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后来我才懂,这世界上有些笼子是铁做的,有些笼子是"为了你好"做的,还有些,是用"她没了我不行"做的。

风很大,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

吸管被我咬得"咔"地一声,扁了。

"嘶..."

我猛地回神,半杯冰美式被吸得发出难听的巨响,旁边两个拎行李的新生奇怪地看着我。

我放下杯子,心脏还在胸腔里哐哐哐地跳。

"没事没事,"我小声哄自己,"都过去了,唐宴,你现在是自由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 T 恤,牛仔裤,小白鞋。再往下,是一具和我相处了三十多年的身体完全不同的,属于女孩子的身体。

是的,我不仅重生了,还重生错了性别。

刚发现时我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从震惊到崩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无所谓了。

这种性别改变无非就像是早上醒来,发现少了点零件,或者吃薯条没送番茄酱。

真正让我恍惚的,是这个家。

我重生在余苏,一个我闻所未闻的城市,成为了一户好人家的独生女。

父亲温和,母亲细腻,两个人恩爱得让我一度手足无措。我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安排好了,没有人需要我踮起脚去拯救,也没有谁把生活的重量压到我肩上。

我依然叫唐宴。

记得有一回我半夜发烧,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用温毛巾一遍遍地擦我的额头。

是母亲。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手掌贴在我脸颊上,暖得很。

我闭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前世的安沐大概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没有谁在她发烧时守着她,没有谁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对她好过。

她穷其一生追逐的,不过是这样一点温度,只是她用错了方式,把我们两个人都拖进了深渊。

我像在做贼,贪恋着饭桌上的烟火气。

玄关那盏为我留的灯、出门时那句随口的"路上小心",又总是在深夜惊醒,害怕这样的好日子哪天就会被收走。

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忽然被放进蜜罐里,第一反应不是甜,是恐慌。

我用了整整两年去确认一件事。

这个世界,没有安沐。

她被永远留在了那个天很灰暗的下午。

而我,重新拿到了一张人生入场券。

"自由啊~"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冰美式,冰得脑袋一激灵,爽得想叹气,"还是有点苦。"

校门口人山人海,红色横幅拉得到处都是,彩旗、喇叭、举牌的学长学姐,无数张年轻的脸。

热闹,鲜活,吵得要命。

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这种混在人群里,随时可以消失,谁也不会盯着我看的感觉。

我甚至在备忘录里列了一张"这辈子一定要做的小事"。

一个人看一场不必报备的电影。

在图书馆靠窗把闲书从头翻到尾。

理直气壮赖床到中午。

交一些和有用毫无关系的朋友。

以及不慌不忙地,不带任何恐惧地,喜欢点什么,或者被什么人喜欢。

写到最后我笑了,笑着笑着又鼻子酸了。

别人十八岁稀里糊涂就拥有的东西,我得郑重其事列进遗愿清单里。

"从今天起,"我对着奶茶店玻璃窗理了理头发,认真叮嘱镜子里那个容貌出众的女生,"你是个普通、健康、前途光明的女大学生。不谈恋爱,不惹麻烦,谁对你好你就跑,听见没?"

镜子里的女生面无表情点头。

很好,很有精神!

来报到前,母亲替我把行李箱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塞了满满一箱"用得上的"和"用不上但她不放心的"。

父亲嘴上说学校离家不远自己去吧,车却替我开到校门口,下车后还绕到后备厢,装作检查东西,其实是舍不得我。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很暖。

前世我离家求学时,背着的是一个打了补丁的旧包袱,身后是爹娘"别给家里丢脸"的叮咛,那是一条只能往前、没有退路的单行道。

而这一世,我身后托着的是两份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沉甸甸的,却让人踏实。

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最难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完了。

我拖着行李箱随人流往里走。

余苏大学比照片上还大,香樟树正盛,碎金铺了一地。

我读文学院,这一世我谁的意见也没问,六个志愿全填了汉语言文学,我填得神清气爽,像报了一场血海深仇。

"同学,文学院报到这边~"

学长热情指路。

文学院的帐篷在最里头,长桌拼成一排。

排队快轮到我时,桌后的学姐起身去抱手册,临时拉了个报到完的新生坐到接待处,帮她干活。

"下一位。"那人低着头,声音温温软软,"通知书和身份证给我核对一下。"

我把文件递过去。

她伸手来接,一只很白、手指修长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掠过腕、袖口、垂落的发丝......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时间在那一秒停了。

人声、喇叭声全被按了静音。

长发垂在耳边,眉眼弧度,鼻梁的线条,抿着的唇,还有左脸颊,笑起来会若隐若现的那个浅梨涡...

我在那张脸上度过了最初的甜蜜,和最后的疯狂。

安沐。

不可能,这个世界没有她!!

"同学?"

她察觉我没说话,疑惑抬头,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清清楚楚映出我僵住的样子,随即温和地笑了一下,左颊梨涡浅浅。

"同学,你没事吧?"她说,"脸色好白,是不是太热了?"

“.....”

「这样就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你想走?你能走到哪去呢?」

「你只能属于我。」

无数被我锁进箱底的声音,此时撞开箱子,潮水一样灌进我的喉咙和肺。

我想后退,腿不听使唤。

想呼吸,却怎么也吸不进气。

指尖发麻,文件"啪"地落地。

那扇打不开的门,那只手,那片灰得像抹布水的天。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新世界。

我跑过死亡,跑过一整个世界,以为把怪物锁好了,可它只是耐心地等在我新生活的第一天,等着我自己走过来,微笑着对我说一句"你好,同学"。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她猛地起身绕过桌子,伸手来扶我。

那张脸在眼前放大,和记忆里最后一幕严丝合缝地重叠。

也好,我昏沉地想,至少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心,而不是那种让我脊背发凉的,占有的狂热。

但这一次,她好像……并不认识我。

这念头像一根针,在黑暗里刺了我一下,可我已经抓不住了。

眼前一黑,我直挺挺地,在文学院新生接待处前,在一片“我去有人晕倒了”快叫医生""让一让"的惊呼里,华丽丽地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了一声叹息。

唐宴啊唐宴。

你这重生的剧本,怎么一开场,就是地狱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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